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书本网【195567】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君临十方 by:十方 文案: 君临天下, 天下太大, 当年始皇帝也不过用长城围了不到半个中国。 君临十方, 东南西北只四方, 却也格外豪气。   《神医》   以下这个临床病例,不发生则已,一发生,便会立即颠覆整个细致、和谐的医学知识系统。   不过,当然,也正是因为有诸如此类疑难杂症的存生,才会出现神医。   楔子 关于男男生子与传播学与其它   人们通常会在群山之高,浪涛之巨面前啧啧称奇。   也因为河流滔滔,大洋无边以及星辰运行而五体投地,却很少对自己身体的无穷可能性发出一声惊叹。   2005年3月8日,全世界的妇女们普天同庆。   超市里,各个品牌的卫生巾统统打折之余,间或也同脚气药水做捆绑状媾缠模样,买一赠一。   报纸头版头条上,不算天气预报,最醒目的即是国家最高领导人对全国人民(尤其女性)表示节日的亲切问候。   当然,文笔无外乎起承转合因为所以之类云云,着实很难同诸如娱乐版、体育版乃至招考招聘版的悬念迭起分庭抗衡。   虽然群众有时候也被蒙蔽,不过,他们的眼睛与嗅觉却从来都是雪亮的,以致跳过头版后,便决不会放过任何一条重大消息的横空出世。   “日前,试管受精专家罗伯特.温斯顿已正式宣称,现代男性完全可以体验怀孕生育的乐趣,这种技术的主要步骤是,首先移植晶体胚胎进入男性腹腔进行胚胎培养,并将胚胎发育的接合处与男性腹部的某器官相连,以达到为胎儿发育供给营养目的。   此外,怀孕的男子还定期注射入一定量的雌性激素,促使乳腺丰满。   直道最后的剖腹产手术。温斯顿的男性怀孕理论在著作《试管受精革命》一书中有详细记载以及说明。他的书中还提出许多人类生育革命的新观点,并暗示读者,目前没有任何自然界力量能够阻止男性体验怀孕分娩的愿意。”   这则几乎将妇女彻底排除到人类繁衍事业之外的消息,很及时,很应景地出现在妇女节欢快气氛里的同时,也充份应证了传播学与传媒的巨大威力。   一时间,各个电台、电视台、报刊杂志、小道消息纷纷进行跟踪报导正负评说,网站上则更是图文并茂、绘声绘色地开出视听言论,其中,也包括了爱好男男生子的同人女们的反复转载与喋喋不休。   当然,以上都不是重点。   春天早就来到。   白云依旧如此美妙,暖风吹过的时候,女大学生的裙摆高度,囊括灰尘颗粒与光合作用与温室效应一起,永垂不朽。   很多事情发生着,很多情绪消长着,有关联的无关联的,有意思的,没有意思的。人类的花样从来都是喜新厌旧想象力丰富,正如辩证法一般,光怪陆离,原来如此。   于是,这样一个三八妇女节的午后,如果发生某位医务工作者因收听了广播中某则医学讯息,而在超市外猝然死亡的事件,也完全可以被忽略不计。   第一章 神医降临   如果是腹痛   为何会呕吐   如果是呕吐   为何还流红   石器时代。   阳春三月。   耐重几山。   强盗们血气方刚满坑满谷,恰又逢事业蒸蒸日上。   于是,诸如暗杀、流血、黑夜的秘密、悍然的行动、隐秘的伏击以及种种骇人听闻的事迹,绵绵不绝地从此方连到彼方,虽然略显野蛮,不过大多属于纯粹的情节剧,少发生真正的悲剧冲突。   当然,间或也有那恶贯满盈的苦主,被手起刀落身首异处,凭一腔热血按捺不住如高潮时分的精液般模样,射在昔日红叶茂盛,现下草发花长的后山。   后山早有许多处坟墓,土气干了的,未干了的,为王的为将的,如今都是因果缥缈。   “当然谁得似骁雄,布衣布裤旧河东。”为望城在看帐闲歇,总喜欢望着那后山如此慨叹,不时露出才华横溢而碎生梦死的神情。   凤凰般飞扬跋扈的眼角处,依稀已有皱纹根深蒂固。   每每这个时候,捏捏红都会觉得稀奇,进而产生诸如“花门将军擅诗画,叶河番王能汉语”的联想。   然而历史中,究竟能有多少个将军与番王叱咤风云,终是如同惆怅一般,无从计算。   所以,黑帮头目强盗首领捏捏红,向来不在意这些,他目光的焦点总是为望城,只有为望城。   心心相印,如花似锦。   “大为……”   捏捏红自身后箍住为望城的腰际,过长的刘海越过肩胛阻碍,以些微颓唐的姿态散落了下来。   为望城转首,看着眼前男子赘肉平坦,肌骨嶙峋的小腹,“洗手了么?肚子如何?”他问。   捏捏红将湿淋淋的手掌展示过后,在衣上胡乱擦拭了番,很有些腼腆,“嗯,好许多了。”接着凑过口唇去。   两个男人开始长久亲吻。   十多年来的声色技巧全部都汇聚在了湿润舌苔的表面,辗转腾挪吮挑曳股轮番上阵,铁棒磨成针的愉悦之余,也并非没有相濡以沫中的小小勾斗。   最终,还是捏捏红中途败下阵来,他捂住肚腹转过头去,有些力不从心地切切喘息。   为望城皱眉,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莫不是还在疼?”   “好了好了全好了!!!!!今夜准没有问题。”捏捏红忙不迭叫嚷,比起腹泻,当然还有其它欲望,更显得迫切。   “难道真是伙食出了问题?”为望城沉吟放目。   窗外小路疏竹摇映,正通向不远外的炊烟袅袅的所在。   有可爱伶俐的小童将绿草黄花捧了满怀,兴冲冲奔在间道上。   “喜喜喜!”捏捏红看得真切,扬声唤了一句。   捏喜喜喜转过脸孔,乖而又巧答应:“大为叔叔,干爹。”   “作什么跑那么急?”捏捏红探出窗外,随手摸了摸义儿圆滚滚的头颅。   “采波波草呢!”小孩左右观看,眼光在两扇饱满嘴唇附近逗留时间悠长,意味深远地,欣喜地,充满希冀地,轻轻一笑,衬映着满手鸟翅状的奇怪植物,更显奔放。   “娘说给干爹煮了稀粥,肉菜叔叔他们下山寻神医去了。”捏喜喜喜最后又看了一眼捏红红的肚子,眨眼咂嘴一番,这才欢天喜地转身跑开。   捏捏红天大不满,唉声叹气,“又是粥,巴里底都淡出鸟翅膀来了。”   他闷头不乐,胸中轮转。   他想了会猪肉,想了会猪油,又想了会某人裸露的腰臀,直想得犬马禽兽干柴烈火,却终于还是在为望城颇为严厉的脸色下咬牙苦笑:“唉,都听你的罢……”   时值当日,捏捏红因不知名缘由腹泻累月。   本地有名无名的医生都说,如今正值天干物燥春情萌动的时节,想必捏老爷是虚火上涨内毒攻心,很开了一些化淤消肿的良方,却总不见效果。   为望城焦急来担忧来,进而派出越来越多的人手出外寻访神医。   神医仍然杳无音讯,不过兴许是捏捏红身强力壮,不治之外,腹泻竟也逐渐痊愈,大家都松了口气。   耐重几山照旧歌舞升平,那些停顿了许久了荤食与房事,也一点一滴开始进入正轨。a)T&u"y6o e!b?s H(X   不过,正在此时,迅雷不及掩耳,古怪疾病却又重新露出其狰狞面目。   这次倒下的,却不是捏捏红,而是为望城。   那几天原来风调雨顺,一窝子男女老少难得凑在一起,讲笑话的讲笑话,调情的调情,愉快得中秋七夕也似。   以至于,当异变发生时,许多面容,都是柔软的。   为望城原本正与文三郎讨论下月进货事宜,突然,就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汹涌而来,起先,他还不能够置信,确定自己应该无有可能会被疼痛打倒过。   但这一回,战栗却好象正有此意,体内仿佛发生了某些可怕的异变,交错蔓延到极致,简直难以用言语精确描述,于是他只能艰难护住左肋骨,勉强想对着飞奔而来的捏捏红微笑,却无能为力,只知道自己一直下沉,底部都不熟悉的苦痛。   “大为!!!!”捏捏红大焦急,现场更是乱作一团。   而疼痛,也愈演愈烈。   尖锐的不适感迅速袭击了腹部和左肩,为望城一面皱眉忍耐,一面觉得精力快速从肉体中流失开去,以致几乎被一种叫深广的虚脱所虏获。   他尽力支撑着不平衡的肢体,走路的姿势些微飘飘然,带上游丝般的气息,最终终于力不从心,颓倒在捏捏红大张的肩胛旁,被怪力男一把抱起。   春天,也风驰电掣地坍塌了。   耐重几山强盗老大的老大,从此怪病缠身。   为望城愈来愈虚弱之余,时而腹痛难忍,时而呕吐,时而昏迷,时而排血不止。   整个石器时代的医学系统面临重大挑战,捏捏红的行为也类似于任何一个眼见爱妃病入膏肓的暴君,直嚷着“若有为有个三长两短,巴里底庸医统统陪葬”云云,竟全然忘了自己与大为曾经立下的生同床死同穴不许别人掺半脚的誓言。   于是,神医便成为了万众期待的救星,悬赏告示中的金额也水高船涨。   所谓神医们,或自愿或白刃在颈,都一拨又一拨地涌入到搓搓峰幢幢楼去,他们用各自的本领,与一种大祸临头的微妙预感,苦苦抵抗为望城来如排山倒海的古怪急病。   这疾病,就如同捏捏红越来越钢铁越来越冷峻的面色,高高笼罩在耐重几山君临天下而又无依无凭无力明朗的空茫里。   有地说,是心力交瘁积劳成疾;   有地说,是杀戮太盛饮食荤腥;   有地说,是旧伤复发旧创难愈;   当然,到底也有那胆大包天不要命着实无计可施无话可说的神医们,敢当了一伙子煞星的面,踌躇满志判断说是阳火不济房事过频。   总之,所有的推测都跟随做推测的人一起,提着脑袋胆战心惊滚出了耐重几山。   春风送暖万物苏醒的季节,本该很是煽情,却凭空阵阵阴霾。   强盗们万分忧郁。   捏捏红镇日茶饭不思,深屋垂帘,更糟糕的是,他的脾气,也顺了时光推演而水涨船高,欲求不满焦虑攻心的表情,使得这位原就阳刚入骨面相不善的黑帮头目,在两扇巨大、随时可能暴走的板斧衬托下,更显得杀气盈野。   压力四面八方,迫使得很多苍生都养成了饭前便后烧香祈祷的好习惯。   “阿弥陀佛,菩萨高高在上,”苍生们虔诚道:“无论如何,请它赐神医降临!!”   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许真是诚心的缘故,或者是方法对路,月余后,菩萨终于被感动了。   于是,神医登场。   那神医真不含糊,才进入细眉县地界区区不过数日,便大刀阔斧治愈了好几桩陈年疑难杂症。   其中包括村东地主张二饼屁股眼里碗大的脓疮;村西楼老爷历时十多年的不举;以及汇芳楼耐重几山分号当家面面姑娘脸上经久不褪的青春痘。   脓疮、不举与青春痘,共同将神医的名声拉如满弓,射向天空。   耐重几山数量繁多的医探们闻之,皆轰然出动,没几柱香功夫,就将正悠闲采着草药、间或瞌睡的神医,从后山延请到了幢幢楼深处。   所有希冀或犀利的目光,统统投往了大堂正中穿着白袍面目斯文的年轻男子。   年轻人却仿佛不在意千万目光,只颇含兴味地四处打量着,他望了开刃大刀惊叹,望了赤裸壮男惊叹,望了诸如高椅矮凳墙面屏风上的明珠卷画也惊叹。   “啧啧啧,”他首先道,很有些兴高采烈:“原来如此。”   捏捏红拧眉,百般不信,大声咆哮:“他便是神医不成!!!”   白袍男子转个方向,对牢捏捏红,稀奇回了句:“哦?你便是传说中的宋江不成?”   在座人等皆不解其意,唯有米三米七惊乍拍案,长身而起,“咦,”他抽空想,“宋江?这名字……好生熟悉。”   正面面相觑之际,白袍男子已笑着做了自我介绍。   “大家好。”   他神态自若游走在强盗阵中,──微笑,──握手。   “我姓李,名善卷,字神医,不过大家彼此之间还不甚熟悉,所以光称字即可,别叫我的名,我会生气。”   “少他妈的废话!跟着来!!”捏捏红忍得半天,实在不耐,一掌探下,提了神医的前襟,呼啸越过大堂,向内室卷去。   一路径途花花草草,有国色天香的家丁,也有眉目剽悍的丫鬟。   “闪开闪开!!大夫来了!!”   雕着凤凰的木门当然禁不住捏捏红的急如大炮的大脚,几下呻吟,便被踢去一边。   正立于窗旁沉吟的为望城闻声回首,面色苍白。   为奇小心翼翼将绣了裸体美女的披风裹在自家大哥肩上,眉目委顿,也是不甚精神。   “啊!大为!你能起来了!!!!”捏捏红当场被门槛绊倒,百忙之中临空前翻,喜出望外落地。   神医鼓掌叫好叫妙。   “已舒服多了。”为望城淡淡道,瞥一眼笑眯眯四处打量的李善卷,“让他滚。”   为奇立即表示反对,“还是请大夫给诊诊,大哥你的病实在蹊跷。”   随后赶到的家属团也不迭声赞成,争着抢着叙述病情。   诸如高烧、呕吐、腹痛、昏迷、尿血等等名词便开始闪烁在语语中央,散发出一股陈年酒精以及唇吻的气息。   陈医李善卷莫名其妙挑眉,直盯着为望城敞开上衣中若隐若现的平胸,“哦?”他本以为病重的定是个貌美女眷,“原来如此。”心下不是没有失望。   “神医大人,这边坐这边坐!”玉面小厮十方儿拖过藤椅,泡好茶水,还顺便准备了文房四宝,一瞬目功夫而已,手脚端个利索。~7g+^ g ^9G'p0Q   “多谢你,帅哥。”李善卷丝毫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坐下。   接着,他向为望城招了招手,笑眯眯问道:“得怪病的就是这位大叔?”   为望城很是不耐,却终于在捏捏红因饱偿惊惶而显得凶狠的眼光中叹了口气,踱回床边沿,将左手伸给了李善卷。   神医上上下下看了那只骨节修长形态完美的手好一会,才回味无穷道:“抱歉,我可不会搭脉。”   捏捏红当场挑眉,瞠目同时,周身杀气如矢如刀。   为望城不动声色,他缓缓将手收回,难得好脾气笑笑,“那么,先生究竟会什么呢?”   两人五官在同样高度相对着伫立了半晌,表情暧昧之余,不像是看病,倒像是相亲。   “脱衣服。”李善卷忽然道。   话音未落,原本好端端立在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桌子,便因承受不住巨力,四分五裂着轰然落地。   而众人目光聚集的捏捏红的那只击案的手掌,却未曾气喘,“诊病用不着宽衣!!!”他总结,难得神采飞扬。   “当然,”李善卷道:“有宽衣的诊法,也有不宽衣的诊法,世界本来就是多姿多采,有得了癌症死不了的,也有只是感冒便格屁的,哼哼,大叔,尿血不好受吧……”   于是神医非常坚持,“脱衣服!!!!”   气氛当场沉淀,仿佛火并前。   为望城的脸色很有些变幻莫测,嘴角边缘的情绪一闪而逝后,他伸手,将披风扯下掼还给为奇,并松开腰带。   “保养得真不错,”李善卷撮唇吹了个响哨,眼光由上自下蜿蜒,在每块肌肉处稍作停顿。”   为望城甩开外衣,捂住肚腹轻轻咳了一声,仿佛反胃作呕。   捏捏红哎呀冲过去,扶住为望城赤裸的上体,面目焦急而又痛苦,褶皱的弧度,直像每个成年男子对着心爱女子时,所呈现出的患得患失。   “大为,大为!!!!”   “没甚么……”这说这话期间,眼看着又连连干呕数次。   李善卷皱眉,也有些吃惊了。   “巴里底,”捏捏红冲李善卷大吼,“到底什么病!!!!!”   神医沉默,忽而开口,“以下问题,请中叔如实回答,好么?”   他对为望城道。   后者苍白颔首。   问:“多大年纪?”   答:“刚过不惑。”   问:“我问你多大年纪,别扯其它的。”   答:“……42。”   问:“症状持续多久了?”   答:“什么?”   问:“好吧,换种说法,尿多久血了?”   答:“……自上月初八起。”   问:“最近吃过些什么?”   答:“十方儿……”   “来了来了。”玉面小厮得令,立刻掏出张菜单递给神医,“一个锅灶,大伙儿都吃这个,从来没有问题。”   李善卷快速扫了一眼,在就某些生词询问明白后琢磨许久,并未发现异常。   于是问答向着更深奥,更私秘的方向进展。   问:“有房事经验么?”   答:“……”   捏捏红暴怒,“巴里底……”   李善卷回头看一眼,冲着狰狞的强盗努嘴。   问:“和他?”   为望城叹息,很有些护短神情:“显而易见。”   李善卷颇感到不可思议地笑了,他似乎想起什么,却又似乎马上对自己方才想起的那个什么嗤之以鼻,遂收拾心神,继续医学问答。   问:“下体骚痒么?”   答:“一点也不。”   问:“以前是否也有出恭不顺的老毛病?”   答:“从来没有。”   问:“房事频密么?几天一次?”   答:“……”   问:“既然如此,好吧,那么,牙齿会不会很容易出血?”   答:“对于这点,我想,我应该同一般人没有什么区别。”   李善卷无功而返地叹息,终于有些烦恼了,他仔仔细细又检查了一遍为望城的舌苔、四肢以及躯干,除却某些部位的残废外,实在没有更新鲜的发现,而原先判断的诸如性病、梅毒之类内科病,当然也在患者光滑健康的皮肤反证下不攻自破,同时,没有先进仪器,光从问答也很难判断是否凝血系统或泌尿系统出了问题。   他沉吟半晌,实在搞不明白,为何这位看上去非常健康的男人,如在如厕时,从匪夷所思的部位,喷出大量鲜血。   捏捏红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喂!!!!”他吼,眼中满满都是又遇庸医的预感。   李善卷将五官皱成一团,也是气馁万分,他探手搔了搔头,又伸入自己衣襟中掏出先前在后山采到的神奇药草,以孤注一掷的语气,最后问了句:“吃过这个没有?”   在场的男女老幼都围上来细观。   而拿在神医手上的,却只是株长成小鸟形状的绿色植物,很常见,又不太常见的模样。   他们都摇头,负责伙食监督的宋青代表发言:“从没有,这是什么?”   李善卷惨叫一声,仿佛被打破了最后的希望,“唉……”他叹,“我就知道不可能……”   “呀!!!!是三茎波波草呀!!!!”   线索中断前刹那,突然有人大声回答,李善卷惊奇转首。   小孩儿捏喜喜喜满面孔都是聪明伶俐,知情眉眼中透出古怪讯息,仿佛在说,是的是的,我认识这草,一直去摘这草,而且,还让病人吃过这草,一样。   “………”   “………”   房室中呈现出短暂的放射状宁静。   这宁静怀着脉脉温情,伴随着千差万别的疑惑目光,将空白与滚烫兼而有之的无力,统统都投向了捏喜喜喜。   小孩儿正万分得意。   为望城当场眯起双目,动作明显带有下意识的高压,他的眼角原就细长,且微微向上吊起,所以乍看之下,很具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魅力,而这也正是从古到今出类拔萃的名妓们所具有的宝贵特质。   于是小孩的父亲胆战心惊冷汗迭起。   元小六大箭步冲上,抄起儿子囫囵投掷到自己身后。   “小孩子不要乱讲话!!!”   强盗老六嚷嚷,却赴汤蹈火般心虚。   捏喜喜喜理直气壮、奋力挣扎,“绝对是三茎波波草!!”他固执己见,小小年纪,倒长了张确实大无畏的脸孔。   “我认识这草,可补身子了!!!”他道。   “所以去摘过很多次。”他又道。   “放在肉汤里,小红叔叔也吃过……”他最后道。   “……”   “……”   捏捏红蓦然呆住,他似乎想起什么,脸色立即慌慌张张青紫起来,同时愤怒而艰难地从喉间用痰音发出两声“呵呵”。   为奇茅塞顿开,“哎呀!!!!”他道。“小红从来不肯吃蔬菜,最后多是大哥帮他解决……”   十方儿接着道:“就算红少爷不幸曾吃下几根,之前拉了这么些日子,一定也都干净了……”   于是,最后,理所当然。   所有人恐惧的目光全部转移到了为望城的身上。   为望城苦笑,不知究竟是出于生理,还是心理。   捏捏红一把去揪李善卷,却因为实在惊惶,失手扑了个空:“喂,吃了这草又如何!!!!!!你说!!!!!你他妈的倒是说呀!!!!”   神医只是沉吟,他仔细琢磨,眼色变幻莫测,像是过度吃惊,而又像是有些伤心,以致白色的全身仿佛浸泡在现代风俗的海洋之中,逃到哪里都无法自拔。   李善卷许久没有回答,他看一眼捏捏红后,看一眼为望城,心照不宣逐渐蔓延开来,诸如攻防年龄、房事体位乃至对等而非对应的性别关系,都已在病症中微妙体现,它们隐晦而来,停留片刻,会心微笑片刻,又呼啸而去。   “原来如此。”他已走到为望城面前,伸手轻轻抚摸那平坦的小腹。   皮肤与皮肤的颜色非常接近,骨节链接处充满了某种职业所特有的灵活与修长。   大家闷声不响,所有的眼睛都亦步亦趋注视那只在为望城小腹上缓缓移动的手,仿佛不是在看一只手,而是透过这只手,预见其残废的必然命运。   李善卷皱眉,已探下裤线的食指终因疼痛以及疼痛触发的痉挛而停顿。   他眨眼,有些不解地注视着自己手腕上的另两只手。   为望城的左手。   和捏捏红的右手。   “你干什么!!”强盗头子厉声斥问,声线很有些颤抖。   “拿出来!!!”为望城面无表情,气势强悍得简直不像是个久泻乏力的病员。   神医当下恍然大悟。   可以毫无危险地探视患者私处的时代,也许远远还没有到来。   他叹口气,尽力将心中反复的,翻腾的,防不胜防的烦恼压了下去。   照目前情况看来,再向这样血气方刚的当事人们询问是否在房事中采取比较安全的体外射精,显然已是多此一举。   神医重新开始微笑,慢吞吞说了几句,停顿合理,用词雅俗共赏,大意是规劝病人能够识时务识大体,快些脱下快裤,分开双腿,好方便大夫做进一步的触症,以免延误了病情。   “虽然目前没有纱布和脱脂棉,没有扩张器,没有用来打开信道的阴道镜,也没有测量深浅的子宫深棒,”李善卷亲切安慰道:“不过不要紧,我看过很多人,她们都说不会很痛,别害怕,来啊……”   捏捏红简直要疯了,惊弓之鸟一般的神气,好象有人当机不经麻醉就要将他开肠破肚取出胆囊。   咆哮声中,强盗表皮如影随形。   “你要再敢碰一下大为,我巴里底……”   当场就要做暴力言行,那恁得不讲道理的手掌高高举到半途,正要劈下时才被为奇、十方儿、肉菜、扁豆等从各个方向忠言逆耳苦苦挡下。   “冷静!!老大!!!冷静啊!!!”   李善卷挑眉,他很少见到如此嚣张不配合的家属,直感到叹为观止,进而觉得万分稀奇。   相较之下,病人倒显得尤为冷静,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些微又有些忧郁,不过同样没有任何宽衣解带的动作。   李善卷不耐,他没有时间同这些人促膝长谈,讨论心理障碍或是下体检查在潜意识里代表的奥秘,他要的是确实的证据,以证明自己那个奇异的想法与判断,于是转向似乎比较理智的为望城,“大叔……”   他一愣。   只见那为望城不着痕迹捂住胃部,平静中充满了忍辱负重以及疼痛到了极点才会出现的呆滞表情。   捏捏红惨叫,甩开诸多压力扑过去接住甚至来不及闭眼便昏过去的为望城。   “大为!!!!!大为……”   情况不妙!!!   李善卷警觉,原本健康的产龄妇女突然出现脸色惨白且伴随休克症状的时候,无论是否神医,第一个念头总是──宫外孕导致输卵管破裂出血。   不过,当然,同样的诊断,在石器时代健康男性那里,是寸步难行的。   况且,也不能够用针从后壁穿入骨盆进行所谓的“后陷凹穿刺”来证实。   他脑中急转,有些犹豫得自衣袋中抽出累月劳作的成果。   李善卷把涂了各色药物的白巾临空丢给了捏捏红,并凑到他耳边去,指示他将这张白巾垫在病人的下体。   “你只能相信我。”神医有恃无恐道。   捏捏红蓦然怒喝一声,终于抱了为望城卷入床内,挥下幔帐。   神医抽空回头,当着众目睽睽,向捏喜喜喜招手,“小孩,你来。”T i;WN E \ p?U   他蹲下,又掏出张灰纸交给跑步到近前的捏喜喜喜,随手指一指墙角造型古朴可爱看铜壶,“这想必就是那位大叔的专用夜壶吧。”   喜喜喜点点头,大为叔叔不想让小红爹爹每次都抱着他出去如厕,才叫人给弄来的,这事大家都知道。   “我明白你能干,”他摸摸小孩的头,“现在,乖孩子,拿这张纸去,在那壶里淘一淘,然后再放到窗户下面晒半个时辰。”   “明白,神医大人!!”喜喜喜当场很得意很听话,热火朝天捧着纸干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a y'm p T M   帐幔中同样静悄悄的。   “虽然是帅哥,终究也是要放屁出恭的……”李善卷神色如常,间或慨叹,其实,他本人并不喜欢此种鉴定方式,直接的下体检查准确性通常更高,可惜家属实在也忒过凶恶了。   李善卷想,纵然生活无趣万念俱灰,能不自杀,他还是不愿意自杀的。   ……   之后,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不过一瞬。   捏捏红掀帘而出,很疲惫很颓废的模样,看向李善卷的时候,态度明显恭敬许多。   “止住血了?”神医边问边接过捏喜喜喜递回来的纸,他将它举过头顶,就了天光,其乐无穷地反复查看上面呈现出的缤纷图景。   “不看就不知道,世界还真他妈的奇妙。”李善卷简直赞不绝口。   捏捏红急吼吼颔首,继而万分担忧,“大夫,那么……究竟是甚么病。”   李善卷转过脸来,他满面孔严肃,眼角眉梢全是“节哀顺变,如果方便,也可以开始准备后事”的讯息。   家属们察言观色,愈发愁苦。   “到底怎样!”为奇实在隐忍不住,窜上前吊起男子的衣领。   四目相对,不知是佛道,还是魔道。   床幔深处,为望城捂住肚腹勉强坐起,捏捏红连忙展开双臂,赶过去将他的虚弱一把搂住。   “其实也不是很严重,只不过……”李善卷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下垂的余梢缓慢雄起,诡异神气闪逝,他挑眉,忽而噗哧一笑,指着为望城对牢捏捏红道:“这位大叔有喜了。”   “……”   “……”   “哼哼哼哼哼……”有人冷笑。   “嘿嘿嘿嘿嘿……”有人狞笑。   “打出去喂狗!”为望城喘息,掉头疾咳。   一时间,几乎所有在场的强盗齐声应和,带着五颜六色流氓的表情,统统摩拳蠢动,冲向白袍庸医。   捏捏红咆哮,隐约类似于偷尝禁果未婚先孕且随时准备打胎的标准负心汉神情,“随便哪个谁!再去请个有本事大夫来!!!!”   第二章 他为什么会怀孕   生命就是一连串的调适,   长久以来,   他已知道这点,   而且,   经历的磨难越多,   感悟也就越深……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耐重几山春天的颜色形状,活脱脱就像一个肿胀溃烂的甲状腺。   李善卷无所事事时这么想着,骨子里头其实很懂得自娱自乐的诀窍。   由远至近,捏喜喜喜捧了一大堆物什兴高采烈狂奔而来。   “神医大人!!!”   小孩儿又是倾心来又是赴汤蹈火的叫嚷声,直将贫瘠的地牢点缀成为色彩缤纷。   “这是押不卢草,这是熏香,这是烤地瓜。”   救援物资从天降到李善卷左右,捏喜喜喜凑近脸孔,笑得祸国殃民唇齿相依,“神医大人,晚饭是粉蒸肉哦。”   李善卷很器重地冲着小孩点头,他捡起一些押不卢草,也不耐烦捣烂摩匀,就着露水,直接贴在了自己鼻青脸肿的面部。   “粉蒸肉好,我喜欢粉蒸肉。”他喃喃自语。   小孩眼见完成任务,又得神医当面表扬,更是欢天喜地一番,他崇拜得向下瞅了好一会,这才直起身,忽而吓一跳:“咦,米叔叔!!”你也在这里,作……作什么……”   原本趴在洞口一动不动的米三米七转过头来,颇烦恼地皱起了娃娃脸,虎目一瞬一瞬闪烁,小心措词,“没……没作什么,只不过来看看……呃……老乡……而已。”   小孩儿哦一声,好象还要发问。   米三米七立即道:“对了,为奇和孩孩正找你呢。”   “真的真的?!!!!”捏喜喜喜的五官刹那亮如明火宝烛,他一跃而起一马当先一飞冲天一旦一溜烟地跑将起来的时候,眨眼就不见了。   米三米七得空擦汗,继续转回头,盯着牢内将地瓜啃得不亦乐乎的年轻神医,皱纹腼腆而又模糊,似现非现。   李善卷丢开地瓜皮,终于忍无可忍,“喂,大叔!!!”他冲着米三米七吼:“做什么总螳螂也似看我?老实说,我不好这口。”   咦?哪口?   米三米七纳闷,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另起话题,“小兄弟,跟着委屈你了。”   李善卷一听,当场将口内地瓜喷得方圆百里,左脸乌青也跟着疼痛。   “捏捏红少爷的确莽撞了点。”米三米七道。   “等他们气消了,自然会放小兄弟你出去。”米三米七道   “扁豆他们打你也是为了保住你的命,如果是捏捏红少爷或者为望城兄弟亲自来打你,恐怕你早就没命了,你……你别放在心上啊……”米三米七道,语气转折之余,很有些感同身受的内疚。与宾语的疼痛已没有直接关系。   “我靠!!!大叔!!!你他妈的究竟有何贵干!!!!”   米三米七楞一楞,“我靠,好久没听人这么骂我了……”他忽然说,雄虎状的眉目四处并未曾有恶搞的情绪,只剩下些微伤感,与些微怀念。   李善卷从来没有想到有人会为一句粗口如此感动,当下也萎靡了脾气,坐到草堆上低头不语,长长的额发垂下,衬得脸色越发高深莫测,像面对着某场比生活还要离奇的电影。   “小兄弟。”米三米七叫唤一声,长叹一声,“生活有时候比电影离奇得多。”他道,“我们也算同病,理应相怜。”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大叔。”   良久后,李善卷回答,平静语气中,有痛苦尖锐而突兀,绝非苦笑便能够简单抵挡。   米三米七沉默,片刻后道,“我的生日是1979年9月4日,属羊,命算书上都说,男人属羊并不好。”   “显然如此。”李善卷附和。   “小兄弟怎么来的?之前做过妇产科大夫么?”米三米七从忧郁的往事中蓦然醒转,振作起精神来询问李善卷。   李善卷却仍然坚持方才的说辞,语气因恼怒而逐渐无礼:“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大叔。”   米三米七没头没脑笑出了声,颇含有一种心胸宽广心照不宣的雅量。   两人上上下下对望,虽然局部的偶然收获无法与全局的必然损失相平衡,但这其中,也并非无有幸福的可能。   “那位怀孕的帅哥现下如何了?”神医问。   米三米七到底觉得惊讶了,“你没开玩笑?望城兄弟真的……”   “哼!”李善卷鄙夷,他指着自己斯文脸孔上横七竖八的暴力所留下的痕迹,简直连叫冤枉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我天生找打么,这玩笑他妈的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大为兄弟是男人!!这个,当然,小红少爷也是男人。”   “哼!”李善卷还是鄙夷,“怎么,难道他们以为都是男人就可以随心所欲使用前列腺,而永远不必为自己的性生活负责么!!!”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米三米七已是满头大汗。   “没见过市面!土包子!!乡巴佬!!!!如今连睾丸、卵巢、胚胎都可以克隆,生个把孩子有什么稀奇!!!”李善卷深深吸了口气,审慎评论的同时,也用一种奇异的斜睨状批判眼神,遵循了锐利而又毫无犹豫的路线,笔直插向不知伸展到何处的黑暗。   那眼神,仿佛能够瞬间穿破石器时代的屏蔽,直达无穷日后的无穷可能。   “原来如此。”米三米七叹,“科技又发达了……”   之后各自沉默了许久。   是米三米七率先打破沉默,“不过,”他还是有疑虑的,“你说望城兄弟怀孕,到底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我也真心希望他的症状只不过是顽固性腹泻或者尿路感染甚么的。”神医道,语气不无抱怨。   “那……你有证据么?”   “证据?”李善卷忍不住嗤笑一声,“喂喂喂,大叔,证据就在病人的双腿之间、勾股深处,有本事自己看去!!!”   米三米七当场大脸红,间或激灵灵冷战,“我……我可不想看。”他嗫嚅。   李善卷笑得直不起腰,“怕也是看不到吧!”他眯目叹气,少时又很预言地补充了一句,“等那位玻璃的肚子大出来了,想必就会敲锣打鼓地来迎接在下,唉唉,当神医还真他妈的得劲!!!!!”   神医踢着地瓜皮,面部的鼻青脸肿直将医生特有的慈祥扭曲成记仇模样,“哼哼哼,迟早,肚子总会大的……”   那个时候,有一阵风适时吹过。   一阵柔软的、潮湿的、意淫的、春风。   三天后,为望城的肚子虽然到底未曾大出来,类似于诅咒的预言,却终于还是实现了。   耐重几山好些过当家作主的大人物们集会也似,统统都涌入到了狭小地牢中,围着神医鞠躬致歉,虽不至于敲锣打鼓八抬大轿,排场也算比较可观。   “是我们莽撞,有眼不识泰山!!!”扁豆娘娘道,直将单薄脊背拱得抑扬顿挫。   肉菜口内诵着佛号,也是一副菩萨样貌,“我就说是神医么!你们偏还不信!!”   最后,由为奇总结发言,他前后陪笑,说神医不愧是神医,只几副药下去而已,不仅总体止住了大哥的腹泻,且还兼带有强身健体的神妙功效。   一众人等前呼后拥,直将李善卷捧得上天上人间。   地牢当然不能住了,于是移驾暖阁,山里海里好货随意取用,请客吃饭之余,还附带丫鬟。   李善卷当然笑而纳之,只不过是押不卢与益母草混合调成的妇科药而已,就能换来这些那些,他想,怎么算都是自己的便宜。   而且,瓜田李下,有为奇陪着饮酒作乐,此公尤其懂得情趣,惯会引人高兴,说些荤素笑话历史故事,间或也提出了合理要求,“神医兄弟,你别再寻咱们的开心,还是掏心直说,大哥的肚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唔……”李善卷赶紧将看中的肉片尽量往嘴里塞和,囫囵嚼着,哗然吞咽到喉结下方三山胃水再也抠不出来的地方,这才抹抹嘴,“好说,哈哈。”他说。   为奇洗耳恭听,眉毛挑动的弧度,仿佛永远是一个十九岁热爱胡闹与女人的血气方刚的小青年。   “令兄最少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神医摇头晃脑,措词颇为拗口,读来却斩钉截铁。   为奇闻言,当场拍案,他疑虑且怀恨地瞪出双目,打从心眼里不耐,“喂!!!”言下又要折袖动手。   李善卷叹息,“如果实在不相信在下,”他道,“又何必多问!”   说话间隙,气向上一顶,用来刷牙的竹签便扑得被弹飞出去,于三寸开外,夹着唾液闪烁。   两人互相看了许久,为奇呼呼直喘,当场碰门而去。   之后每日,都有人来问,李善卷却还是同样的回辞。   “是,有喜!两个月。”   “哪里,不开玩笑。”   “打……打死我也是这句……”   “他妈的,你个秃驴,还真打啊!!!”   李善卷总是鼻青脸肿,而且万分忧郁。   所有人中,也许就堪堪只有一个捏喜喜喜,真诚地相信着他的诊断。   小孩儿像是千古至今每个红颜知己一样尽心尽力,他安慰着李善卷,崇拜李善卷,从心底里站在李善卷这边。   “神医大人,小宝宝究竟什么时候能出生呢?”   “快了快了……”李善卷答,他摸着捏喜喜喜造型完美的头颅,欢喜外,还有伤感。伤感伴随着叹息,无处不在。   心事纵成疾,相思日多,相见日少。   着实无法排遣的时候,就四处走走,看看石器时代的风土人情自然奇景,权当自费旅游,自我安慰一番。   耐重几山正值春季,空气新鲜。   搓搓峰幢幢楼作为天下第一强盗大本营,其实同普通大户,除了人口密度和占地面积外,也没有其它本质的区别。   李善卷想,悠闲参观的同时,偶尔也会回忆自己从前高密度的城市生活,以及胃肠、盲肠与数不清的打开的腹腔。   立体空间厮混磨缠,助长或繁华或空虚的精神状态,四围有隆起如同海市的家当,那一个个人同一张张脸孔,沸腾的,冷清的,都仿若前世罢了。   相较之下,此处也算完美,星星月亮都成群结队,排出难以想象的数量,当然,居民们虽然嘴臭拳头大,总体比较淳朴。   李善卷直感到余光黯淡,有一种在劫难逃的预感铺天盖地。   铺天盖地的,从来不止年华而已,还有后山静处的押不卢药草,这神奇植物最能够止痛,可以在未来的妇产科手术中,暂充当麻醉的功效。   神医陷在押不卢群中若有所思,他靠着大石头,面前是一片幽静的古树。   树林中,每棵植物各自站在根的上方,互相依傍,进行所谓光合作用。   日气照耀而下,随着鸟鸣,气氛刚柔相济,倒很适合幽会,李善卷想,于是当眼看着从远处缓缓结伴走来的两个男人,除了压低身子藏妥之余,倒也并不觉得稀奇。   为望城穿着宜冬的大褂,捏捏红已赤了肩膀,仿佛身在两个季节。   哦?似乎的确好了许多,李善卷从石头缝隙里望过去,以医生特有的敏锐,仔细观察为望城的面部表情。   那原先并不能算是很柔和的五官,却因为笑容关系,到底也折叠出类似于柔和的弧度。   “小红……”   捏捏红立刻转头应了一声。   两个男人开始颈首相偎,并且长久拥抱,色彩流丽的轮廓。于花语热烈中,波涛汹涌。   李善卷沉默看着。   那里,为望城一手垂于身侧,一手撑住树干,身向前倾去,探舌轻轻舔噬捏捏红刚硬的下巴与脖颈。   这充满了色情隐喻的动作,湿滑而又柔软,意识流里都是诗意的温婉,然而,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其中,却又带上一种岌岌营求唯恐不获的急迫。   李善卷的视线刹那迷蒙,他几乎可以清晰目睹一切情绪上的转抟。   捏捏红强盗气息浓郁的五官显然已经被舌头的轨迹所击碎,绝然的沉沦应声出现,他轻轻抚摸着为望城的脊背,与脊背上略显散乱的长发,快感摇颠,叹息不止。   为望城眯目,张口咬住捏捏红的唇角。   后者终于忍无可忍,愤然出舌自卫。   拥抱的姿态随着喘息逐渐异化,亲吻深入浅出,缓缓将炽火沸汤烧成一炉。   李善卷发现,唇舌交缠的男人们其实并没有闭上双眼,反而于至近的距离内相互观察。   他们不放过彼此深处最细微的愉悦或是忍耐,甚至还能够发现沉溺在七情六欲中无法自拔的自己。   于是,接吻的仿佛不再局限于嘴唇或是舌头与牙齿,他们的整个五官整个身体都在接吻,视线无所不及,轻薄浓厚红白交错,呜咽瞬间,就开出了一片激情澎湃的花朵。   李善卷一声不吭,脸色愈来愈冷淡。   莫言炙手手可热,须臾火尽灰亦飞,神医忽然很想知道,如若医治不力为望城因产而亡,那么如今这些互濡的唾液和亲吻,又会成为多么痛苦的回忆。   捏捏红突然“啊”了一声,他稍稍后倾,撤回唇舌,喘息鬼祟而又不能自已,仿佛方才跑完整条长街后的上气不接下气。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沿吻痕顺流直下,将心折后的情欲装点得明媚无比。   迷蒙气氛中,到处都存在着男人面对男人时的强悍攻击力,间或还有抱负,以及占而有之的野心。   为望城深情并茂笑了一笑,内分泌失调所导致的细密红斑全部聚集在眼帘和颧骨附近,很像铺涂上了层匀称的胭脂,得天独厚天生丽质得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捏捏红当然无法抗拒,他低低得苦恼地磨牙,一头抵在为望城颈项深处,借啃咬喉结的动作缓解性欲。   却当然只是饮鸠止渴。   最终,为望城一把揪起捏捏红的下巴,使得接吻继续天长地久。   仿佛只靠接吻,只有接吻,便足够可以高潮。   不远处,李善卷无声叹息。   李善卷再次见到为望城,已是数日之后。   仍然是那间面南的卧室,小窗对着一剪幽径,说不上有多豪华,只是在不适合的地方,堆了好些不适合的金银器皿。   珠宝充满了彻底的、本能的、不由自主而且永远也无法假冒的表现力。   李善卷努力调动感观,自以为笑得悬壶济世,冲捏捏红肌肉分明的上臂点了点头。   比起树林里接吻那时,为望城的脸色难看了许多,也许是症状反复的原因,神医观察了好一番,越来越相信心灵、内分泌和免疫系统三者的交互作用确实是存在的。   “怎么又是你?!!!”捏捏红迫不及待发怒了,“难道其它大夫都死光了不成!!!!”   左右亲信立刻进言,“老大,那些药都是这位神医大人给鼓捣出来的。”   止泻药、补肾药、壮阳药。   诸如此类……   都是好东西。   捏捏红一愣,气势油然灭下去大半,“喂,”他吼,指住李善卷,到底和气了许多,“那个谁!再去鼓捣弄出些来。”   李善卷微笑,并没有答言,他的眼睛从为望城的小腹向下,一路滑翔到胯部。   “唔……”   为望城冷冷回望,眯目同时,将疲惫与锐利统统折叠在一起,额角眉梢如画了淡妆,“大夫似乎觉得在下的症状十分有趣,能否说说看,到底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其实……”李善卷答道:“我发现的只有一些很对头的地方,” 他煞有其事──列举,“妊娠十二周之后出现诸如下体流血、胸闷、腰酸、胁肋小腹胀痛、嗳气、善叹息、偶尔非遗精性阴部潮湿、间歇昏厥、呕吐频繁、易怒、嗜酸,伴有阳物以及附近器官不适、讷呆、寐不安、舌红苔黄腻、脉弦数、房事后强烈困乏……”   “哎呀……”听到这里,玉面小厮忽然惊叫,众人回头去看时,只见到一脸拥挤的小聪明小机灵。   “听说这位帅哥的媳妇曾经生过,想必耳闻能详,”李善卷心照不宣。   屋子里刹那静悄悄的,为望城现出副暴怒前的迷惑不解,“那么,”他一个字一个句读缓缓道:“你仍然坚持我是怀了身孕?”   李善卷笑,点头之前,想了会江姐,想了会狼牙山五壮士、最后又想了会刘胡兰。   我咋个死法!   为了真理与信仰,小姑娘也敢这样说话,他当然不能太窝囊。   当场又是一阵沉默。   也许是神医太过自信,使得捏捏红满眼的不可置信中悄悄埋入了些不可不信,为望城的叹息也显得万分无力。   他们对望了片刻,这回很有默契,谁都没有再雄起发难。   一旁有侍女端上苦味补肾汤,材料、斤两以及火候都由李善卷亲自拟定,包括续断、菟丝子、桑寄生、紫苏梗、砂仁、白芍、炒白术、山茱萸、炙黄芪、太子参、侧柏叶炭、阿胶,并加入止吐的半夏、丁香、柿蒂各一分二厘。   无不是保胎养血的妇科圣品。   李善卷眼见为望城以饮酒的姿态喝药,眼见他疲惫皱眉,不觉有些恍惚。   现代病历在提到个体时往往会使用一些不太精确的词语,例如四十二岁的男性后天子宫生成症患者,宾语通常模糊,换成白鼠也不无区别。相较之下,石器时代就有针对性的多,例如,在这里,受苦受难、勇敢拼搏的人主体,便是为望城。   日子一天一天数着过去,李善卷扎根耐重几山。   他俨然充作为望城的专用大夫,亲眼目睹男性肚腹隐约膨胀这“独一无二”的病理,同时,神医也开始做症状记录,他的笔记写得很奇怪,里面既有事实又有观察的结果,其中某些地方认真而又详细,某些地方却偷工减料,似乎陷入到一种无法遏止的沉思。   而耐重几山也有几乎一半知情者已然接受了神医的诊断,只剩下少数人还在意识形态领域苦苦抵挡。   这种情况并未曾出乎李善卷的预料。   当然当然,就算是有症状为证,对于为望城来说,相信自己即将产子仍然是特别困难的一件事,因为这种概念与他所知道的一切现象之间的距离大得简直无法想象,于是他变得烦躁而混乱,且努力试图忽略自己身体的细微变化,尽管这变化的手段和效果十分奇特。   “很明显”,李善卷在医学笔记中这样写道:“为望城愤怒的次数增加了,脸色也远不比往常高深莫测,有时,当他大发脾气后,自己却也会感到震惊,仿佛方才说出的并非粗口,只不过一句禅宗一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似是而非的俏皮话。”   李善卷也很清楚,这个男人没有罹患普通意义上的精神分裂,为望城无疑还是个很有修养的人,他极具魅力,眼神流利,不论生理还是心理都未出现盛极而衰的痕迹,所以,造成他性格突变的,除了胎气,别无他解。   不过……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李善卷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亲切、谨慎而又热情。   医生总该这么说话,短暂直视病人的眼睛,然后微笑,努力抚平病人──也许还有自己的──忐忑不安的情绪,类似于在说,看我的眼睛,看我的嘴,注意我在笑,所以,你没什么问题。   “我看有问题的是你!!!”病人气鼓鼓道,他将目光固定在自己的脚上,却呈现一副仿佛不知道自己的脚在哪里的盲目,以及疑惑,接着,又马上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开始讨论起肚子:“狗屁!!!!!竟说我肚子里有坨肉!!!!”   “不对,已经不能只算是肉了,”神医和气指正:“打从受精的那一刻起,令腹腔就呈现出一片繁荣。”神医操了笔在纸上涂抹,顷刻画出个胚胎来,“一个月至两个月后,令公子或女公子的主要器官开始形成,胎盘变作一个直径约20厘米,厚度3厘米左右的器官,充满了名叫羊水的液体,它的职责是分泌大量雌性激素、黄体素,以及其它荷尔蒙,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抑止肠管部分的肌肉收缩,防治母体将胎儿当成粪便排泄出体外。你们看……”   捏捏红凑过脸仔细看了会,指住一个红斑,“这什么?”   “小鸡鸡,令公子的小鸡鸡。当然我没有重男轻女,只是这副图看得比较熟而已。”神医耐心解释,问一答十。   “真他妈的邪门!”精子提供者自有其独到见解。   李善卷笑了许久。   “那么,今天可以看看大叔的下体么?”复诊完病人没有悬念的上半身后,医生很有礼貌问了一句。   却又一次被粗暴拒绝。   李善卷露出奇妙的遗憾表情,沉默不语后,叹了口气,照症状以及房事频率来看,病人睾丸显然没有发生异变,荷尔蒙冲动也堪称奇妙,不过,他的临时阴道和子宫目前都在那儿干什么呢?也许只能依靠经验想象才能够做出合理推测了。   约有五英寸长;   鲜红的颜色;   褶皱呈螺旋状;   探入的时候,会遇到粘稠连接物……   事后,李善卷画下某个形状给米三米七看,很希望通过后者对男性耻部的经验,来稍微弥补一下自己的势微。   “你画的什么玩意?”米三米七评论道。   “大叔认为这是什么呢?”李善卷表示赞同。   “很难说,”米三米七显得非常困惑,“它缺乏素描的原著忠实性,也许很可能有一种更高级的抽象理念,类似于装某种东西的容器,我想……嗯……是拖拉机吧。”   “可能是?”李善卷追问。   “可能是。”米三米七再次审慎观察了番,终于肯定答道。   神医无语,没有给出正确答案,也没有发表意见,这个世界上,他想,也许连最敏锐最具有想象力的评论家都看不出来,他画的其实是某根连了阴道的男性生殖器模型。   属于自然主义现实主义风格,而不属于艺术。   最后,连捏捏红也开始觉得为望城的确因自己而受孕,也许是不知所措与恐惧交加,使得这位强盗头领的知识系统濒临崩溃。   为望城对李善卷道,“若你能解释我为什么会怀孕……”他的坚持已然零碎,显得毫无章法,各种怪异的症状与体验,各种矛盾的现象,以及包含在以上各种各种中可怕的各种含义,不断给他施加压力,以致将其余一切过滤开去,只剩下坦率的疑惑。   李善卷趁胜追击,“没问题,我就讲讲。”   当然,本来是只打算讲给当事人听的,却不料,一传十十传百,耐重几山脉大小头领闻听得有医学普及讲座,皆轰然出动,生生将受孕成因分析围成佛法宣讲大会,很多人带了小抄与家眷,间或还有吃食。   虽然捏捏红也曾暴跳如雷武力清场,不过终究也没能递过石器时代旺盛的求知欲。   于是那天,李善卷以君临天下的姿态登上讲坛,他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不断抽搐的眼睛、妇女们脸上的黑痣、特别高的瘦子和特别胖的矮子,那些临床的、实践的、存在的、哲学的表情,因过度迎合医学而愈发粗简的心灵,重又湿润起来。   李善卷清清喉咙,“女士们先生们……”   “要解释这一神奇现象,首先得从女性谈起,”他弹了弹白袍上的些微灰烬,“整个女性的生殖器官,包括子宫、卵管、阴道、外阴部的运作机制,可说全是为了满足卵巢的需要,而卵巢分泌的卵子则一心一意在于受精,绝不甘心没有受精就死亡。”   一屋子强盗出身,能将粗口下流话说得图文并茂深情并茂的男人们,此刻都面相平和,当然,间或也会疑虑,对从未曾耳闻的新鲜名词倒不觉得色情。   现场就只有米三米七见多识广,“阴……阴道?受……受受受受受精?”他喃喃重复,仿佛顺势跌入深谷,于是弹出虎目,盯住白袍神医,瞳孔里往昔情怀蓦然热烈燃烧,火星一点一滴降临,直将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演绎得淋漓尽致。   文三郎看得真切,颇有些不快,右手中指疙瘩一声作响。   李善卷环顾一圈,满面孔天生我才的孤独,“虽然在座各位通常都不会对交配的欲望加以有效抑制,或者试着使之升华到精神层次,不过受精虽然再简单不过,怀孕却难得多。”   白袍神医缓缓走下教坛,来到群众中,“性欲使得精子卵子得以不分彼此,”他探手伸入到腰下,从布袋中捻出一根三茎波波草,整个眉眼上吊,全身动作都在提示,大家注意我的手!!!   “就像这株子宫草──也可以叫做三茎波波草──就很能够说明女性生殖器官的外表特点,你们来看……”   话音未落,厅堂内风声迭起,男人们各自鼓足轻功瞬时转移,抢占视野开阔的有利地型,火并乍然开始,又乍然结束,神医四周立刻满是黑压压的眼睛。 j G3A C j V   李善卷笑一笑,将手中古怪的奇异植物转了个整圈,以便更清晰展示,“子宫、输卵管、和宽韧带所形成的结构,就像这只张开双翅的小鸟,宽厚的身体是子宫,伸开的翅膀就是一层又一层的韧带组织,小鸟双翅的前源上面,还有两条输卵管,左右各自开一个喇叭口,形成蛋状卵巢。”   “好……好学问!”扁豆第一个鼓掌,从头到脚一窝蜂都是不懂装懂。   捏捏红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因为吃下这鬼东西,大为的肚子里才长出鸟和蛋……”   “哼,无知。”神医嗤之以鼻,眼神扫过米三米七时,些微停顿,接着又远离,自顾自续道,“吃下这草的人,并不是都会长出卵巢,在体内着床的时机且先不说,要穿过满是消化液的胃部就是难关,所以……”他瞄一眼为望城,“这是奇迹。”   强盗们听后都叹为观止,无限敬仰,“不愧是为老大!!!!!”   面对赞扬与敬佩的罗网,为望城却摇摇欲坠,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世界顿时颠倒。   李善卷嘿嘿乐和一阵,“子宫草的种子着床成功后,便开始将雄性激素转向雌性,细胞不断分泌动情素和黄体素,而随着血液浓度的改变,也终于刺激了脑下垂体,于是它命令卵巢成长,与此同时,黄体素形成过滤泡,一旦经由肌肉摩擦破裂后,便会喷出卵子,因为这些卵子还不成熟,无法在腹腔中停留,当然……你也没有足够的时间长出阴道可供排泄,所以它们不得不另觅出口,例如前列腺和后庭,表现在临床反应上,就出现了类似于腹泻或遗精症状,至于为什么会疼痛难忍么……”他忽然停下,意味深长叹了口气,“月事的时候腹痛,岂不是天经地义。”   全场一片静寂。   沉默笼罩着每张唇舌。   当是时,目瞪口呆目眦尽裂似乎已然不能形容此刻强盗们的全部表情。   李善卷不动声色,观赏得简直其乐无穷。   “月事?“捏捏红哗然转头,看着为望城,眼神在中途堪堪与为奇的狭路相逢,后者小霸王也似的五官扭曲,却也是副吞吃粪球的气喘表情。   所有人等中,只玉面小厮十方儿心理素质过硬,竟还懂得伶俐举手,虚心提问,“神医大人,可是……”他说,“据我所知,”他接着又说:“月事又叫做月月红,从头到尾不过个把天数,就算是我家娘子,最长也只疼了十日而已,但大少爷却持续将近两个月,这……”   话音未落,几阵阴风吹过,十方儿口中的“我家娘子”瞬间爆跳腾起,以断子绝孙的力气,一脚向最近处的那位强盗的胯下踢去。   “啊……”无辜可怜的不知名某强盗大惊闪躲,到底马步过硬,堪堪避开,却因为实在害怕,最后还是扑倒在一旁同伴的怀中颤抖抽泣,“干么踢我啊……呜呜呜……”   “住口!!!!!”宋青大怒,雷厉风行:“神医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多嘴,肃静!!!!”   十方儿立刻闭嘴,为着一出名叫“阴囊余生记“的惊险戏码冷汗汩汩。   “问得好!”神医李善卷却啪啪鼓掌,慈眉善目有问必答,他转头,“真疼了两个多月?”   为望城却将脸别去远方,半声不吭。   病人家属立刻急吼吼抢答,“是!的确两个多月,原还以为吃坏了肚子,毕竟我拉完了大为又拉……”捏捏红万分忧虑。   神医“哦,原来如此,”一声,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只见他神色欢喜,耐心解析,“卵巢也有自有卵巢的公平原则,女们人忍受多年的月事之苦才有生育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允许男人光吃根草就能插队,若我的判断没错的话,当然,凭我神医的名誉,基本上不会出错,”他突然伸出手指,钉在为望城鼻前,“你之所以会月经不调,完全是因为卵巢要考验你的承痛能力,它将别的女人几年的排卵量于几个月内在你的身上薄积厚发,以便让你能对生产时的云霄飞车和狂风骤雨有个预期。”   话音未落,全场轰动。   听懂的没听懂的统统面无人色。   为望城眯目,直盯着已伸到自己鼻前的手指,锐利的尴尬一闪而逝,剩下的只是不耐。   李善卷忽而颤抖,他当然从没见过如此有气势的怀孕者,惊讶之余,勉强笑两声,到底乖乖说了下去,“当然,吃下三茎波波草,有幸长出卵巢,只是一切的开端,毕竟卵子不可能唱独角戏不是?若事后只同女人行房,当然什么都不会有。”他嘿嘿嘿嘿环顾一圈,最后将视线定在捏捏红身上,后者立刻开始流汗。   “看……看什么看!!!!”   强盗头子气血翻腾,喉结处咕噜一声。   “没什么?”李善卷道,“只是在看精子而已。”   “哼!”捏捏红呲牙努嘴,凶恶表相外,其实满满都是石器时代的无知。   全部人等中,也就只米三米七喷出口内茶水,大力咳嗽。   神医扫了米大叔一眼,“月事什么的,不过是女性一方的准备工作,关键作战的还是男性。”他意犹未尽笑了笑,回味无穷道,“在房事过程中,比起姑娘来说,男人们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生殖器官。”   李善卷将桌上新墨撒向大地,用脚底随意抹了抹,画出两个金橘状的物体,它们长约五厘米,宽3厘米,有一层薄薄的褶皱皮肤包围,总体做上扬鼓胀状。   “男人们极致的快乐,大多都来自于这个器官,”神医脚尖方向一变,遥遥点向捏捏红胯间。   “这个器官到底是如何运作的,相信在座各位比我更有心得,”李善卷谦虚欠身,在玩斧头一只鼎的捏捏红面前,表现出副对班门的绝对崇拜,“不过,我们还是先撇开其它,光考察一下此物对维持生命和繁殖后代的关键意义。”   “意义……什么意义?”十方儿忍不住插嘴。   李善卷非常高兴,投去很器重的一瞥,“问的好!这位帅哥!”他清清嗓子,指着为望城,“为先生吃下大量子宫草后,非常幸运地长出卵巢,并开始正常排卵,卵子不甘寂寞大声歌唱,这充满荷尔蒙的声音,着实令精子难以抵抗。”   他又指向捏捏红,“通常情况下,由药物作用产生的女性机制非常脆弱,这加大了受精的难度,不过如果房事频繁或者精子质量上乘意志足够顽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   “……”   李善卷趁着众人还没有回味过来之前,一鼓作气说下去,“以健康男性的标准计算,每一次高潮后的有效射精,约略能产生为数三亿的精子。”   “散逸?”一直埋头苦记的为奇忽而抬首,对高潮与散逸之间的联系表现出十二万分的不解与好奇。   神医想了片刻,忽而转首,“这座山上共有多少强盗?”   捏捏红下意识回答:“五千。”   “那么三亿就相当于大约有六千座耐重几山的强盗,统统加在一起后,叫你父亲。”   捏捏红当场倒抽冷气,所有男性也都忍住不以一种全新的角度,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胯下来。   “是六万。”米三米七忽然道。   李善卷转首。   “你说什么,大叔?”   “我说,五千乘以六万,才是三亿。”   两人对视了半晌。   “三亿精子在阳物中旅行一周圈,最后来到阴茎,别问我什么是阴茎,太蠢了,这东西就挂在各位的耻骨下缘,有兴趣的话,可以提起自己的阴囊抚摸一下,想必就能够轻易找到,当然,这个地方本没有什么脂肪,所以不能承受重击,也不会随着体型的增减而增减,”神医垂下眼,选择忽略那个数学问题,仍转回溯到医学领域, “精子大军进入到母体后,大多因迷路而惨遭灭顶,只有少数幸存者才能到达输卵管,有机会将自己那23条染色体永垂不朽地传下去。”   “因为卵子的活动时间很短,大约只有12到24个小时,也就是说,成功受精必须满足在6到12个时辰内行房事的条件,精子在排卵前后一两天内出发,埋伏于半路上严阵以待,当然,这个原理与诸位拦路抢劫其实不无相似之处,看来捏先生的精子也同捏先生一样深谙此道,竟然一举中的,呵呵呵呵,可喜可贺!!!”   神医终于说完了整个过程,“子宫草+天赋异秉+同性性行为+攻受关系+不戴避孕套。”他看着为望城,“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怀孕了么?”   ……   第三章 他为什么也怀孕了   无论何时,   我们都有理由对自己的身体产生怀疑,   纵然可能会在怀疑时完全丧失自己的身体。   耐重几山。   春暖花开。   子宫草已过了生长周期,萎靡同时,也逐渐被押不卢花抢去了地盘。   正午。   日照充分。   密室中。   为望城与捏捏红,与神医,三足鼎立。   “生呢,还是不生,的确是一个问题。“   李善卷道,非常高兴自己终于不必再承受怀疑的目光鞭挞,于是脸色很有些漫不经心。   为望城静静注视着自己约略隆起的肚腹,捏捏红则忙着发呆。   两人都没有回答。   “一般而言,若是决定人工流产,我推荐两位使用钳刮术,虽然有点疼痛,不过干净利落,比起药流来说,成功率要大许多。”   “……”   “转折……”神医好遗憾叹息,“在下并非妇产科出生,不太了解动作要领,刮坏了什么重要器官,可千万别责怪在下。”   “还……还是用药吧……”捏捏红想了半日,终于咬牙说出一句。   李善卷挑眉,“原来如此,”他转个方向,面对为望城,“那么你的意见呢?大叔……”   “我想知道,”为望城开口。   “嗯?”   “我想知道,我会生下什么?”   神医噗哧笑了,“许是健康胎儿,聪明伶俐,可爱无比,”他顿一顿,“当然,也有可能变态畸形,谁能保证呢……毕竟大叔你的情况非同凡响。”   “大为……”   “你有多少把握?”为望城又问。   “无论如何,”神医老实回答,“生产总是生死相博的大事,不能全部相信医生的专业技能,尤其是像孤军奋战没有麻醉技师没有助手没有护士精神状态还不稳定的医生。”   “然而……”李善卷垂下眼,哗浪抽出一把小刀,“什么事都有危险,如果不想冒险,还是早些打胎的好。”   他盯住为望城裸露的男性上身与历史剽悍的伤痕。   听说,此人曾是杀人将。   也曾经遇佛斩佛,遇魔斩魔。   医生搔着耳廓的右手垂下,快速旋转着锋利的小刀,脸上张狂的表情与其职业,形成鲜明对比。   屋内弥漫着肿胀对峙的血腥气。   为望城挑眉,眯目看向正指住自己肚腹的尖锐刀锋。   “冒险又如何?”他道。   “大为!!!!!”捏捏红长身而起,语气焦急,似乎颇不赞同。   “一般而言,”医生呆了片刻,又开始说话,“人体腹部两侧肌肉和纤维层在肚子中央会合,会形成一道垂直且强韧有力的带状组织。”   刀锋贴体下滑,沿着胸骨边缘,一直延伸到耻骨上方,沿途路过许多点状散射的、疑似人类口吻吮吸过久所导致的淤痕。   捏捏红跟着刀锋运作的路线出神瞧了好一会,脸色之朦胧来得不费吹灰之力,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或许回忆起什么,颧骨与嘴唇上,色彩交叉感染交相辉映,简直可以称之为腼腆了。   不过,这难得一见的奇景也只闪烁瞬间,倏忽又被凶狠恼怒的神情所取代。   “喂,再看便挖出你的眼珠!”   医生“唔”了声,暧昧笑笑,略微下垂的眼梢转个弧度,倒是颇为愉悦,“大叔上了年纪,胎位也不自然,以我的经验判断,恐怕无法顺产,所以到时候,可能必须切开那条带状组织,以便长驱直入到拥挤着各种脏器的温暖、潮湿的腹腔之中,用我们那里的话来说,就是剖腹产。”   “切……切开……”捏捏红脸色蹒跚,大头肌应而鼓胀,他又是结巴来,又是喋喋不休,仿佛是个几近歇斯底里的叛逆期少年。   为望城却仍然平静地坐在原地,除却脸色微显苍白之外,从头到尾都笼罩了若有所思。“看来,注定要大干一场了。”他细心观察刀锋反光的弧度,语气可生可死。   医生噗哧笑道:“放心,打开腹腔大干一场,从来都是外科的绝活。”   孕父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捏捏红大声道:“我不同意,大为,我巴里底不同意的!!!!!”   “那么……”为望城转过脸,“你是想我打胎?”   “我不要你有危险!!!!”他自有坚持的理由。   “他说的很对,”李善卷点头插言,颇为赞同,“心理准备是必须的,因为即使神医我全力以赴,生产过程中,还是很有死亡的可能。”李善卷百无聊赖把玩自己的手掌,仔细研究其中的某条纹路。   捏捏红一听,当然更加惶恐。   为望城却笑了,他毫不理睬李善卷,径自去捏捏红的下巴,“小红……”   披发的阳刚青年抬起眼,瞳孔中些微血丝一瞬不瞬。   “为奇说过,生产是场苦战,然而,每个女人却都愿意置己于死地而后生,你也知道……”为望城那颇有些沧桑情调的五官散发出一种清香,“我惯会打仗,什么难得倒我?若真有万一,无论何时,也希望能为你,为我为家诞下儿郎,纵然身死,也是虽败犹荣。”   捏捏红周身颤抖,他忽而似再无法忍耐,以鲜艳的姿势哗浪扑上去,紧紧抱住为望城。   “大为!大为!大为!”他哽咽总结,“咱们同生共死!!!!”   气氛顿时煽情,答案也已昭然若揭。   一旁李善卷忍不住折叠出白眼,轻轻切一声,“明白了明白了!”他道,“一旦发生意外,保大人不保孩子。”   神医注视着眼前两个男人平坦胸膛之间的拥抱,仿佛见到家属“啪”得在医疗事故责任书上盖章签字,以表示对所有结局的负责,以及对可能悲剧的充分认知。   恍惚间,人物的差别混同时间界限一起隐去,周围只剩下真心、决心与弥漫的爱欲。   这个对话与姿势恁得熟悉,似乎千百年后,也曾有什么人,为此冒险,也因而在失败后痛彻心扉幡然而悔。   李善卷冷冷思想,温和表象安静退去,全身仿佛被隔离到一种名叫瞬间的存在里,周围长着遗忘的深沟,或一片遗憾的空白。   他是没有过去未来的人。   他是被卡在不断变化这的无意义瞬间的人。   “先生,万事拜托你了!!!!”   为望城回头,堪堪对上李善卷因自我悲剧而略显恶意的眼光。   “希望你们不要后悔。”神医闭目叹息。   于是,自那刻起,怀孕顺利越过心理障碍,从而进入到全新的生理领域。   预产期定在当年十月。   届时,将会有很凉爽的秋风,与名不虚传的红叶。   李善卷在医疗笔记中这样记载:“妊娠十二周,患者腰腹症状减轻,已能够完整排出组织废物,当然,由于设备短缺,诸如HCG和LH值仍然无从统计。”   他也给为望城开了安胎调理药物,各地益母草顷刻大卖,这是一种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夏秋季开唇形花,加雄鸡鸡冠捣烂后,益气健脾,养肝血,很能治疗月经不调。   “多接吻,少行房。”神医谆谆嘱咐。   捏捏红连连点头称是。   为望城哼一声,颇带些凶狠意味,视线从斜肚里窜出,看李善卷像在看一只鸡眼。   “混蛋!”他道,接着马不停蹄说了许多心浮气躁的骂人话。   捏捏红眯眼陪笑,两指用力,夹碎一只山核桃,殷勤递过去,“大为,吃核桃。”   “混蛋!!!不要!!!拿走!!!!”为望城却还是吼叫,仿佛瞬时失去记忆,又将方才已讲过的骂人话重复了一遍,他张嘴欲呕吐,却到底什么也没有吐出来,可能愈发难受了,脸色跨越过形形色色的健康,最后到达某个并不健康的数值区域。   捏捏红摸了摸鼻子,被骂得顺眉顺目之余,莫名其妙也由内而外。   神医察言观色,默默记下好些从前闻所未闻的脏话,“他经常这样?”   “不!以前爱吃核桃来着!”准爸爸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在嫌弃核桃形状不完整不好看么?   嗯……   那么……   再夹一个。   PIA!   坏了。   自己吃。   PIA!   巴里底!!!又坏了。   ……   捏捏红干得不亦乐乎,将空手夹核桃的动作表演得犹如杂技,李善卷则看得津津有味。   为望城脸色不耐,他深深呼吸一口,抬脚将装了核桃的篮子踢飞出去,“喂!”   李善卷回头。   “怎么回事!!!”为望城压抑皱眉,“总是气血翻腾,本不想骂人……”   捏捏红喜滋滋凑过来,嘴角都是核桃仁,“没关系的大为,你骂我好来。”   神医忍了片刻,终于笑出声,寒毛根根竖起同时,暗自叫了声奇。   妙啊妙啊!!!这俩gay还真他妈的肉麻。   “骂人自有骂人的原理,起承转合通常都比较复杂。“李善卷道,“首先,打个比方,”他站起来,走过去将手搭在捏捏红的右肩,努嘴冲了冲为望城,“若这位大叔全身赤裸叉腿坐在你的身上,”他顿一顿,意味深长向天一望,接着道,“你的视觉神经想必立刻便会向你的大脑传递此喜讯,然后大脑命令体内特定组织与细胞马上分泌化学物质,使得附近区域对刺激作出必要的应变,例如让某些部位呈现神奇的局部扩张,这种最富有攻击性的荷尔蒙,我称其为,前列腺素。”   医生微笑,充满兴味地欣赏着捏捏红忽而陷入幻想忽而又强迫自己不能幻想的两难处境,“如何?有趣吧。”   “有趣你巴里底屁!!!!!”   “其实这没什么的,很正常的,”李善卷安慰地看着捏捏红的暴跳如雷,表现出万分理解,“当面对声色刺激,无论男女,都不免春心荡漾,很少有人能够抗拒诸如欲念或视觉、触觉乃至于嗅觉的刺激,其中也包括四唇相接,两舌交缠什么的……”   “住口!!!!”捏捏红全身汩汩向外冒着红色,恼羞成怒气急败坏。   神医好整以暇,“这时候,男人若已准备就绪,血液便开始集中到骨盆和阴茎,一瞬间天雷勾动地火。然后,在荷尔蒙刺激下,你忍不住情欲炽烈,血液持续流到胯下的结果导致阳物完全挺立,生理与心理几近颠峰,诸如嘴唇、耳垂、乳房和鼻膜,哦,注意,尤其是鼻膜,可能还会出现凸起,这个时候,下面的动作就水到渠成了,我想两位应该比我清楚,为了节省时间,还是跳过……”   “住……住口……”   “在肌肉收缩的高峰时段,大多会伴随着射精,即所谓的高潮,原本紧崩的骨盆肌肉开始松弛,此时可能会出现一定的倦怠或抑郁,到了这个时候,虽然捏先生看上去血气方刚,不过如果你说你还能马上再来上一轮回,作为神医,我是不相信的,当然,男人之于男人和男人之于女人虽然在生理上的确有区别,在文化和医学上却也不应该受到歧视……”   “……”   为望城烦躁而恼怒,将看不惯的目光从捏捏红转向李善卷,“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的不是那个。”   李善卷满怀救世济人的菩萨表情,“也没什么……只是对准父亲详细解释一下,你为何会性情变化的原因。”他道:“怀孕时荷尔蒙的变化将直接导致你情绪的转换,你可能不自觉烦躁,不自觉恼怒,也许还会莫名其妙看不惯这位捏先生,毕竟是他的精子导致你现下的处境。”他顿一顿,“当然,除了前列腺素和暴躁素外,荷尔蒙还会产生诸如弹力素和松弛素,它们可以使肌肉韧带放松,以便适应子宫胀大,并在生产时开出胎儿的通路。”   “哼!“为望城冷笑,“听不懂。”   捏捏红立刻也应和,“巴里底你不会说些简单容易点的!”   李善卷颇为遗憾地摇头,“你们当然听不懂,谁叫我是神医呢!哈哈,对了,也给我个核桃好么……”   “米兰.德库拉曾经说过,‘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性。’”   李善卷郑重其事地在医学笔记中写下这句开场白,忽而疑惑地停顿了下来。   哪里不对劲呢?   他朗声通读一遍,愈发觉得疑惑,难道不是米兰.德库拉,而是米兰.德考拉或者米兰.美杜沙什么的不成?   神医辗转回忆,百般琢磨,在考拉与美杜沙之间徘徊不已,却终究得着一头雾水。他有些不耐起来,终于丢开毛笔手卷,跑去山脚树荫下听说书。   说书匠,便是那为府里头口齿伶俐数第一的玉面小厮十方儿,只见他正神气活现对着一众小孩布道。   “想当年,十万精兵围剿耐重几山,一时间鸟兽绝迹战云压顶……”   “哎呀呀……”小孩子们都掩嘴惊呼,大小眼睛紧张得一瞬不瞬,端个捧场。   “讲大话!”现场只有李善卷头脑清晰嗤之以鼻,又不是要捉拿孙悟空萨达姆本拉登,他想,至于这排场么!况且石器时代人口又少……   “咄!”十方儿生气得皱了皱眉目,满面孔小聪明小机灵一阵阵挤兑,“还别不信!!!”他道,“敌方大将原就同大少爷有旧,亲口来说的,确有十万精兵来着!!!”   神医挑眉,左右不太相信。   捏喜喜喜拉了拉李善卷的发尾,示意他蹲下。   李善卷笑眯眯就地坐好,然后将喜喜喜一把抱过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好吧好吧,十万就十万。”他道。   “哼!”十方儿哼一声,“十万,就是十万!!!!”他热火朝天重复了好几遍,才继续说下去,“话说那十万精兵抬了大炮攻打山寨,最后引发耐重几、摩罗国和天朝的全面火并!”   “神医大人,是真的!”捏喜喜喜勾住李善卷的颈项凑到他耳旁,似乎发现他又开始不相信了,于是急急证实。   那厢十方儿道:“彼时,生死存亡悬于一线,多亏大少爷力挽狂澜,他同小红少爷合作,苦战整个冬季,才终于以少胜多,全灭十万大军!!!!”   一众小孩听到这里,都欢呼起来,为望城和捏捏红,想必从来都是传奇。   “原来如此……”李善卷噗哧笑了,忍不住击掌赞叹,“真了不起啊!”他奇道:“造了这么多的杀孽,竟然还能够怀孕待产。”   十方儿勃然作怒,“大少爷也是被逼无奈!”   “明白明白……”李善卷漫不经心回应,间或却想到了别处。   千差万别的个性垂直排列在等级社会中,最终被“死亡”赋予以绝对的意义。   在死亡面前,没有任何反抗,无论哲学的怀疑还是个人的理想与烦恼,一切都被“死亡”这个熨斗烫的服服帖帖,并最终成为无意义的数字符号。   就像那可怜的十万大军一样。   唉……   到底招谁惹谁了呢……   李善卷若有所思“唔”了一声,忽而又觉得有些迫不及待,他很想知道,几个月后,若为望城和捏捏红也面对可能的死亡境遇,会不会恐惧,会不会后悔,还是如同想当年一样,再次创造一个奇迹呢?   十方儿颇为不满地瞪了神医一眼,别过头去开始讲起另外一个故事。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他道,“再给大家说说出塞和番的始末,话说想当年,二少爷……”   堪堪正断在此处,远方油然有人叫嚣着狂奔过来。   “咦?二少爷?你跑什么!”十方儿看得仔细,惊奇地长身而起。 G1N:i { R A7X#X   “神医兄!神医兄!!!!”为奇气喘吁吁,一眼见到李善卷,当即扑过来抓牢,“神医兄,呼呼呼呼,不好了不好了……”   “哟!为奇兄,你好你好,上次那本春宫图真不错,可以再借我些更限制级的么……”   为奇跺足,“先不说这个,情况不妙,快跟我来。”   情况不妙?李善卷慢吞吞站起来,伸个懒腰,哼,至多不过流产罢了。   “为大叔又怎么了?”他不耐道。   “不是大哥,”为奇呆一呆,似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是……是小红。”   腹痛?上吐下泻?   搞什么!!!!   接力不成!!!!   李善卷天大不满,气不打一处,真当他是内科泌尿科的么,这种鸟症状也好意思让神医巴巴得赶来。   “喂!又胡乱吃了什么!!!!!”他碰得拖来椅子坐下,左右审视。   只见捏捏红勉强靠在床柱上,正尽力深呼吸,一向剽悍的眉目因微妙不适而显得有些恍惚,好像真的非常不舒服的样子。   为望城环住捏捏红的腰,“这几日他一直不太对劲。”他道。   李善卷上前,仔细检查了病人的舌苔,又伸手抚摸他的下腹部,莫不是长了肿瘤?怎么突出一块来……   “衣服脱掉。”李善卷吩咐。   捏捏红喘了几口,急忙装出一副健康的表情,“不……不用了,大为,已经不难受了。”坚持不肯宽衣。   神医有些疑惑,眼神忽闪片刻,突然发现了捏捏红颈部喉结上方那块不正常的红斑。   这红斑的形状极为特殊,且充满了个性特征,颜色有点像涂在唇上的口红──美宝莲402型号的──它如同风情一般,成就股暖暖湿湿的篷火,从经脉深处烧出来,又呈放射状延伸,哗啦掉去到衣领下方旁人肉眼再看不到的所在。   “……”   李善卷微微笑了,他觉得,要诊断这症状,也许需要一股非同凡响的灵光。   “大叔……”他看一眼为望城,口齿清晰大声问道:“昨晚行过房事么?”   为望城很是惊讶,然而惊讶中,又带上了些许尴尬。   “干你屁事!”说这句话的是病号捏捏红,他的口气,直将人类性爱的排他性以及占有欲演绎得如火如荼。   “什么体位?”医生继续问,凑近为望城,耳语了几句。   为望城闷头不响,那表情,几乎是在默认。   李善卷叹为观止吹了声口哨,在性爱方面,人类远比其它物种高明,通常表现为对各种非自然的奇异体位和方式的浓烈兴趣,完全脱离了动物顺应遗传感召的单调乏味。   “那么……谁在上面呢?”他又凑过去,“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我猜得不错吧。”他道,“以大叔你的身体状况,应该做不足全套……”   捏捏红目瞪口呆。   这人!这人来偷看的不成!!!   为望城烦躁,“是又如何!!!!”   李善卷环胸大笑。   我的天!   我的天!!!!   神医暗自赞叹,古代的gay,还真他妈的新潮。   “喂!!!”为望城忍无可忍板下面孔,浑身铜铁气息,“这究竟与小红的病有什么关系!”   “也没什么关系!”李善卷合不拢嘴,“我只是好奇而已。”   捏捏红大怒,挥拳便打,施力到半途堪堪停下,掉头扶住床沿吐了好一阵。   为望城冷冷看着李善卷:“我一向对你很有耐心,不要太过分了。”   李善卷连忙高举双手,“好好好,大叔你可不能动气,”他道,“如果我估计的没错的话,捏先生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   “大叔,听说过男性装产症么?”李善卷摸着自己的下巴,“以前看医学杂志,曾经读到过这么一篇报道,说的很久以前,古印第安部落以及中国广西某些地区都流传着奇特的‘产翁制’习俗,妻子生孩子,却由丈夫做月子,而这些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们也会装出很明显的怀孕症状,诸如呕吐、多尿、腹部肿胀、全身酸痛等等……”   “小红不会假装……”为奇听到这里,很为捏捏红鸣不平。   “听我说完,”李善卷道:“会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大致是为了在家庭中夺取特权,男子如此造作,无非要使人相信,他也是生孩子的人……”   “哼!一派胡言。”为望城半点也不相信。   “当然当然,”神医续道:“也有另外一种状况,如果夫妻恩爱矢志不渝,当丈夫目睹妻子忍受怀孕的种种辛劳以后,难免会产生诸如代其受苦的想法,这个时候,心理应激的过度运作导致生理防卫,同样有可能爆发装产。”   李善卷笑眯眯看着捏捏红,“捏先生的病,兴许就是这么回事。”   为望城长出了口气。   “啧啧啧,”连为奇也变得轻松起来,他吊起眉眼道,“小红,哈哈哈哈。”   捏捏红的脸色却越发难看,他死死盯住自己的肚腹,“哦?”他恶狠狠道:“大为的身体如此难过的时候,我不想着好好照顾他,还这个那个的耍脾气……”   “哼!!!我让你装产!我让你装!!!!”他吼叫一声,两只手抓住肚子,动作粗暴而又野蛮,仿佛试图把什么东西从那里面扯出来一样用力敲打。   “别这样,小红!”为望城慌忙抓住他的手。   “你镇静点儿,”李善卷道:“换了我,我是不会这样用力打它的。”   “为什么不打!”捏捏红急躁、懊恼而又心怀敌意地问,逻辑愚蠢。   当是时,为望城的五官柔软而又奔放,略微有些浮肿的面部充满了脉脉温情。   李善卷只是笑笑,眼光四处游弋,最后其乐无穷地盯住捏捏红的颈骨。   那里的那个吻痕实在太过于明显,以致明显得简直犹如破碎的处女膜。   不知为了什么,李善卷突然觉得何处不对。   仿佛遗漏了哪个至关重要的环节。   捏捏红捂住肚子,干呕了几声,眉头皱得铺天盖地,怎么看也没有伪装的痕迹。   “有……有点疼……”他道。   为望城叹息,“谁让你那么用力……”   “等一等!!!!!”李善卷突然长身而起,非同凡响的灵光从天而降,他张开嘴,看捏捏红的眼光如看一只雌鸡。“先前是否也有过类似症状!!!”他厉声问,风度顿时轰然落地。   “似乎有这么回事……”为望城察言观色,他回忆一番,“两个多月前,小红也曾腹泻十多天,没有大夫查出是什么问题,因为后来自行痊愈,也没有在意……”   那还是神医未出现的时候。   “怎么,神医兄?有什么问题?不是装产么……”为奇急问。   “唔……”   李善卷沉吟,纵深思考,“有没有大麦种子?”他问。   “有!有!”为奇连忙吩咐下去,“要多少?”   “装两袋来,”李善卷改口,“不,还是装三袋来。”   三袋大麦种很快就位。   神医将它们──分给为望城、捏捏红,以及为奇。   “做……做甚么?”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明日清晨早起,请三位将各自的尿液淋入袋中,然后扎口避阳存放……”神医吩咐。   “怎么回事……”   李善卷高深莫测环顾一圈,“没什么……”他道:“只不过是样本比较而已……”   ……   三日之后。   大麦起了变化。   其中两袋同时发芽,另一袋维持原状。   李善卷仔细检查了一遍。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性,他想,看着石器时代的阳光,米兰.德考拉的名人名言,说得果然没有错。   ……   大麦着实是一种神奇的禾谷类作物,它遍布亚寒带直至亚热带的土地,当然,也包括耐重几山。   勤劳的农民们都知道,大麦的生长期短、早熟,既适于水浇地、也适于旱田,是居家必备、价廉物美的饲料、食品或麦芽原料。   不过,大麦的好处远不止于此。   古埃及人的天才发现填补了大麦在医药领域的空白,这种令人叹为观止的运用方式着实富有创造力,以致于李善卷一直都觉得,古埃及人其实就是外星人。   早在公元前二二00至二000年,古埃及女性就懂得与某个确定未怀孕的同伴一起,将清晨起床后的第一波尿液样品倒入装有大麦种子的袋子里,隔数天后,怀孕女性尿液中含有的较平常多量的荷尔蒙,就会使得大麦提前发芽。   这种样本比较的方法安全有效,准确率几乎接近于以化学药物分析支撑的现代尿检……   所以,因此,石器时代的大麦已经证明──   为望城发芽了。   捏捏红,也发芽了。   ……   也许正应了一句话,情之所至,可生可死,古来最奇最妙之事,其实莫过于此。   为望城怀孕满20周当口,捏捏红也被告知妊娠,而且,时间甚至还早于前者。   两位男性由于诸如体位以及攻受变幻的错宗关系,从而导致了病例朝着尤为行而上的方向发展。   捏捏红当然百思不得其解,他指着为望城:“为什么我也怀孕了?”   黑帮头目全身上下飘荡着一股玉碎昆岗珠沉海的疑惑,这种疑惑冬暖夏凉得扩散开来,最后,流流落入到庭院内春雨留下的积水潭中,激起大珠连着小珠。   头顶,缺损的月亮挂在视线中央。   那是类似于镰刀型的月亮,半隐半露披着浮云,周围的姿态仿佛冻结了一般。   然而,映在积水潭中的月亮虽然没有变形,但也融化以致缩小了。   狭窄荡漾的月亮旁边,照出的,是捏捏红因疑惑而显得愚蠢的脸。 A K5W9q X |   “为什么要说也?”李善卷笑得油滑来恶意来,他当然没有耐心解释诸如古埃及民族在妇产科领域与现代医学之间的互为因果,“在性取向的两条交叉口前,你们选择去走其中那条足迹稀少的道路,人生差别由此造成,”他道:“捏先生吃下过子宫草,在快感经济学的作用下,再加上为大叔的精子想必也是老当益壮,于是,所以,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为望城向天张了张,侧面略显忧郁。   天上有月亮。   第四章 石器时代怀孕须知   一团毛茸茸的白雾绕了过来   吞没入为望城后   吐出捏捏红   神医的一天通常忙碌异常。   晨起喝茶,如厕,偶尔夜梦如春思欲难抑,也得花些时间和技巧,手动解决勃起不衰的问题,然后在猝发性快感和阵发性快感间黯然神伤。   接着汲水澡颈,间或梳一梳篷头突鬓,使得自己能够冠衣楚楚白袍纷纷地步行走去大众食堂吃早饭。   菜色大多以清淡为主,用隔夜白米浸水煮泡成稀,佐配面粉煎炸煮烹而成的各色糕饼,有的美味,有的则难以下咽。   桌旁就是人工洞开的一扇窗,喝稀饭的时候,神医往往会就着窗外湖光山色感慨一番,虽然依旧是中华民族不避时空的绿水青峰,奈何人面却非来日也。   这个时候,李善卷总会叹一口气。   搓搓峰背山起楼,楼名幢幢。   幢幢楼方圆百里,到处都是人类的能动痕迹,诸如林间喝道,苔上铺席,果园种茶,柳下晒裤衩,花架外养鸡鸭,无不充满了强盗风格。   强盗们其实热情友好,见到神医,总不忘打拱作揖,行为间体现出对高级稀缺型知识分子发乎于内心的尊敬。   尤其是捏喜喜喜。   李善卷发现,这个小孩很有习医的天分,对于草药的辨别简直天生我才。   他知道三茎波波草,知道便密草,甚至知道雄性激素生成草,小孩儿常常跟随在神医前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   他总是柔软而且充满信仰地叫他:“卷叔叔。”   李善卷回答:“小孩!记住,叫我卷哥。”   当然当然,最常见到的,还是那为望城,以及捏捏红。   李善卷从回廊后部绕了出来,庭院内正打斗得热火朝天。   只见为望城穿了件小腹明显的紧身长衣,他单手持着短鞭,一鞭击碎左近大石。   很性感、很剽悍的动作。   对面捏捏红光裸着上体,操了双节棍近身抢攻。   两个人情绪投入,姿势到位,武功造诣暴露得如火如荼。   周围一大群看客,都面色如常轰轰叫好,显然,这只是常规的武斗展示。   李善卷看得叹为观止,从没有想到,比起后现代木兰拳,原来石器时代的早锻炼实在要浪漫的多。   “好功夫!!!!”神医大声拍手。   捏捏红一把甩开双节棍,大喝一声,劈掌直击为望城的小腹。   这招就叫做“金刚五雷轰”,气刚劲足的人使起来,端个震慑河山。   眼看掌逼肚脐。   “啊哈!”李善卷挑眉,其乐无穷地想,要是真打中了,管保即刻流产。   为望城顺气调息,稍向后错身,很完美的闪避姿势,不过,他可能忘记了,自己的小腹,比以往四十二年都要来得膨胀。   于是,躲得了肉,躲不了风。   呼呼的掌风就像一把尖刀,老远外就能听到。   捏捏红大惊失色,半途堪堪撤力,然后依着能量守恒定理,往后踉跄倒飞。   “很好!”李善卷击掌称善,要是跌一跤,他想,管保也流产。   说时迟那是快,很多东西都发生在刹那。   一刹那间多少个生灭,哲学以及神学各有不同的计算规律。   为望城瞬间应变,他挥鞭卷住捏捏红的腰,在眨眼的最后关头将他拉了回来。   两个武林高手满头大汗站定,笑得志得意满且而无知,仿佛一点也不晓得方才千钧一发的危机。   “喂,你早啊。”捏捏红将干毛巾搭上为望城肩背,回头见着李善卷,好歹打了声招呼。   为望城则转脸去和别人说话,装作没有看见神医。   “要注意保胎,”李善卷挣扎半日,悬壶济世的本能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他苦口婆心劝说道:“适量运动的确有利身心健康,不过记住,千万不要过于激烈,当然,房事也是一样的道理。”   强盗们都百思不得其解。   捏捏红握着双节棍疑道:“咦?俺们也没有激烈运动啊……”   …… ……   上午吃完点心赏玩花采玩押不卢草药,就该是李善卷神医的健康普及教育。   这门公共课自从开办以来就广受好评,通常座无虚席。   “胎教非常重要。”神医站在高处谆谆教导,“你们必须告诉宝宝,无论它是男是女,健康或是残障,你们的关怀和爱都是毫无保留的,宝宝现在正值敏感时分,一旦认识到这份关爱,便会因为感受到自己根深蒂固于家的土壤,而愈发勇敢、茁壮、屹立不倒……”   他难得情绪激昂,遣词造句也充满了感同身受。   一屋子人等里,总有那频频颔首,大力鼓掌,且深信不疑的。   捏捏红将手放在为望城的肚腹以下,认真思索了片刻,他有些腼腆,“希望你温柔出世,不要折磨大为,”他许愿,“也希望你一生好好自爱……呃……若肯乖乖的……呃……我就把斧子和山头都传给你……”   与此同时,为望城也正呆呆看着捏捏红的肚腹,山平水软生产路,屈指还需六月程。   为老爹口里诵着佛号,双手高高擒了为老娘的牌位,照妖镜也似照着两个男性。   为奇万分期待:“希望都是可爱漂亮的小姑娘。”   捏喜喜喜笑得合不拢嘴,“贱人贱人,不举不举,快点出生快点出生快点出生……”   扁豆娘娘撮了把蚊香远远对着两只肚子叩首:“菩萨啊,求求你!!!儿子!一定要是儿子,全毛全翅啊!!!!!”   宋青从头到尾都带了疑心很深的担忧,“也许会生出怪物……”她忐忑拉曳着十方儿的袍袖。   玉面小厮马上安慰她:“哪里能啊,”间或乐颠乐颠吩咐女儿,“孩孩,宝宝们出生后,你就是大姐姐,要好好相处,一起玩哦!”   为孩孩大声答应,“恩,大姐大!!!玩宝宝!!!!”   为望城皱眉,因呕吐的预感幡然不悦,“巴里底都聚在这作甚么,滚开,十方儿,你去拿点烈酒来!!!”   肉菜拍手拍脚赞成:“狂欢,吃肉喝酒!!!巴里底不醉不归。”   站在高处的神医听着看着,虽然面色不变,却在额角悄悄浮现出一根心力交瘁、难以为继的青筋。   中午通常四菜一汤,有鱼有肉,间或还有陆地走兽生猛海鲜。   李善卷从不喝酒,烟也戒了许久,就连捏捏红好意安排下的慰安女郎,多也只是笑眯眯看一会儿,便原封不动再退回去。   女郎们都各有艳丽之处,却没有一个像记忆中的影子。   中午小睡片刻,几乎不太做梦,   醒后照例叹息,充满了不能自拔的怀旧。   下午还是孕期须知个别答疑时间。   一般情况下,大多数问题,李善卷都很熟悉的,偶尔有额外反应,通常也是胡乱回答蒙混过去。   春季已过了大半,气温上升之余,宽衣体检也变得更加有效率。   孕父们的肚腹一天天可观起来,最初的危险期安然度过后,胎儿所带来的负担也逐日沉重。   捏捏红开始抱怨夜尿频繁。   李善卷道:“肚腹增大必然挤压膀胱,难免影响肾脏功能,这很正常,不要紧。”   为望城则苦恼于顽固性失眠以及夜间盗汗。 p#N p(??`7C   李善卷道:“睡觉时尽量采取左侧卧位,让子宫远离肝脏,同时能够缓解背部压力。另外,睡前不要做剧烈运动。尽量放松一下神经。”   两个孕父连连点头,捏捏红吸了吸舌,他随手抄起为望城的衣袖擦着口唇,怀孕使得其唾液分泌量急遽上升,李善卷曾建议他贴身带一条干巾备用,不过这显然不太附和黑帮老大的形象特征。   接着,李善卷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吃下丰盛的点心。   孕父的伙食,用的是额外的锅灶,原材料也颇有讲究。   不能吃野兔和辣椒,因为它们象征疼痛的治疗;   不能吃松鼠,以防这种动物喜欢呆在洞内的习性会使得胎儿染上不肯离开父亲子宫的恶习;   食山羊肉,子多疾;食团子鱼,子项短貌丑;食鸡肉、糯米,子生寸白虫;食雀肉,子淫乱;食冰浆,决产。   总之,最高原则便是吃什么补什么,吃什么像什么。   所以每次,扁豆娘娘总会送来四只硕大的熟鸡蛋,也许是觉得,多吃蛋,自然就会生出对称长了蛋的孩子,不过,由于为望城讨厌蛋食,那四只浸润了扁豆娘娘传宗接代渴望的鸡蛋通常是由捏捏红一人吃下。   那么,会不会生出个长了四颗蛋的怪物?李善卷心里这么想。   另外,肉的制作过程也尤其繁琐,必须在食用当天将所有可见的动脉统统拔除干净,然后浸泡半个时辰,再放置高处滴干体液,之后撒上粗盐过滤血水,最后才能烹调入口,据说,这种类似于清真的制作方法,是为了减少杀虐的负疚感。   其实不过掩耳盗铃而已。   李善卷倒从来不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吃完点心,若孕父们的精神状态依旧不错,便接着说一些注意事项。   李善卷希望捏捏红自然生产,“你不比为大叔,还年轻力壮。”他道。   为望城听后非常不满。   “过程都记清楚了么?”神医满面孔严肃。   “嗯,”捏捏红点头,颇有些紧张,“放松骨盆腔的关节和韧带,压迫使子宫收缩,将胎儿挤出。”他不断重复。   当然,对于何谓骨盆腔、关节包括韧带,这人都是一无所知的。   “分娩的时候一定会疼痛,”神医道,“呼吸很重要。”他看着两个人的口唇,“看着我的嘴。”   他示范性地做出一个大喘息的动作,“在怀孕后期乃至分娩阶段,两位将无法维持胸部呼吸,这个时候,便这样,注意,眼睛要牢牢盯住某个定点,保持身体完全放松,以喉结上下抖动为标准,尽量有规律吸吐,吸气与呼气量相等,用呼吸速度快慢强弱,来配合肚腹收缩的的强弱。”   “在一次子宫收缩中,也许会有几次感觉到最强烈的高点,要以敏锐得如同感受性高潮的激情抓住高点,尽可能憋气,然后用力呼出气体,同时扩张子宫,不需频繁用力,关键在于把握时机。”   “好了,”神医道,“你们练习一下。”   为望城与捏捏红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得,他们各自选择各自作为彼此视线的定点。   为望城道:“呼呼~~~~吸!呼呼~~~~吸!”   捏捏红道:“呼呼~~~~吸!呼呼~~~~吸!”   “Good job!”李善卷鼓掌   晚饭在太阳完全下沉后开始。   李善卷喜欢油腻的吃食,饭后习惯再喝一碗高汤。   无论什么季节,耐重几山一般都有完美的夜色,星星不多的时候,月亮圆得简直令人心生疑窦。   神医坐在厅堂内,抽空给捏喜喜喜授课。   今天讲解的是人体骨骼造型,李善卷亲手画下了一张比例稍微有些夸张的解剖图。   捏喜喜喜长了双大眼睛,好学上进,提问的时候雷厉风行。   间或也有旁听的。   米三米七趁着课间休息对喜喜喜道:“为奇和孩孩正找你。”   小孩儿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抵不住诱惑,他向李善卷告了声假,便兴冲冲奔了出去。   厅堂内霎时变得很安静。   “这样不好,”米三米七仔细看一看肩胛骨的位置,突然回头道,虎里虎气的娃娃脸经过岁月的双重震荡,年龄反而显得高深莫测。   李善卷挑眉,一脚踢开骨骼宗卷,他环胸转首,目光曲折,“哦?哪里不好?”   “我们穿越时空来到此处,”说到这里,米三米七停下想了许久,才缓缓接下去:“先不论是福是祸,首先应该认清楚自己的位置,我们绝不是什么救世主,更不应该凭一己之任性或者出风头欲,而破坏石器时代的知识系统……”   “哼!!!”李善卷一脸嫌恶,阴沉沉打断米三米七那充满了言情意味说教意味的观点,“可以,我不管!”他道:“让那对同性恋难产死掉最好!!!”   米三米七焦急搔头:“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大叔!!”神医却而又笑了,他道:“以前看漫画么?”   米三米七愣住,“呃……这个……看过《阿童木》,怎么?”   李善卷笑道:“曾经有一部愚蠢至极的漫画,似乎是叫什么《莱茵河的女儿》,很长,四十八卷未完,里面主要是讲一个学考古的女人……”他停下来,“对了,大叔从前学什么的?”   “网络管理,”米三米七答,“学考古的女人怎么?”   “学考古的女人可不得了!”李善卷啧啧赞叹,“穿越时空后,她遇到个颇有权势的男人,接着便施展其神乎其神妖魔一般的现代专业知识,助那男人翻云覆雨光宗耀祖,直把历史搞得一塌糊涂煽情至极不说,还生生将古代美好女性们贬斥得一文不值……”   “原来如此。”米三米七笑了,“真乃旷世奇书。”   李善卷走去窗边,随地向外唾了一口,“我学的医,大叔学的是高科技,一旦离开市场经济,自然比不上那学考古的,就算有做救世主的心,也没有那个本事!”他叹息,面目模糊,表情暧昧,看上去衣冠楚楚博大精深,谁料皮相后,却似乎藏了个蓬头突鬓惶惶于异乡的半死魂灵。   “不过……”神医低下头,开始一瞬不瞬看着脚下那幅略显狰狞的骨骼图,那怀念般专注的表情,仿佛正望着的是一具完美横卧的女性肉体。   “我学医十多年,这些东西从来都是我安身立命赚糊口饭养老婆的本事,虽然每次考试前抱佛脚时,也恨透了它们,可如今,却也堪堪只有它们,能陪着我,时刻提醒我,我是谁,我来自哪里,我曾经干过什么……”   米三米七呆呆听着,虎牙隐在唇下。   这位少小离乡的娃娃脸男子似乎从来也没有如此深入想过自己从前的生活,许多回忆已随着时空的某个意外整合一道去了,各种隐喻、修辞和数量惊人的比拟急促地排射开来,他想一阵比尔盖子,想一阵DOS,想到往事早已模糊,不免感同身受,于是不胜唏嘘地自喉咙深处长长叹息了一气。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不同的命,”李善卷拍了拍米三米七的肩膀,“大叔你总算能与此处水乳交融,虽然不及那学考古的出息,当然,也比不上我神医的名头,不过也不能说不幸运。”他忽而想起什么,“对了,从前还看过一部漫画,叫什么《黄河的儿子》诸如此类,讲的就是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男大学生,穿越时空来到古代,也碰到个有权势的男人,然后,圈圈叉叉圈圈叉叉干得不亦乐乎……”   “你倒是博览群书,”米三米七骇笑,终于明白为何此人需要考前抱佛脚的真实原因了。   “大叔如何流落此地呢?”李善卷又问。   米三米七苦忆一番,约莫觉得有些可耻,回答时说得很是含糊,“六一儿童节当天,心血来潮去野生动物园看老虎来着……”   “哦?”李善卷非常感兴趣,“老虎怎么?”   “哎呀,没什么,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对了,那么你呢?小兄弟?”   李善卷摆摆手,“三八妇女节,看到超市卫生巾大减价……之后不值一提,老虎到底如何?”   米三米七干笑,实在有些头痛,当场欲抽身而走,却被李善卷年轻力壮的臂膀兜得如何也转不开。   “喂喂,大叔,不瞒着你说,我还看过一部漫画,可得劲了!”李善卷凑近三寸,舌长三分,“就是讲人和老虎的,一个男人穿越时空,遇到只神奇的雄虎,是雄虎哦!”   那厢米三米七早已溜之大吉。   李善卷看着那背影许久,情绪逐渐沉淀,脸上却并未曾多出半分与老乡闲聊的愉悦。   天上白云正做出流风苍狗型。   所有人都是鲜活的,他想,就连米三米七也一样。   这个计算机时代曾经的精英,无论是从哲学角度还是生理角度来说,都已经很完美地融入到耐重几山的褶皱里。   当然,幸福无处不在。   不过,却只除了他。   只有他。   李善卷叹口气,觉得自己就像化石一样永远地被凝固在未来。   然而,在回忆未来的同时,连同时间变得充满悖论且毫无意义。   年代都是被误植的,以致于狼狈、伤感地形成疤痕,时时开裂,总难治愈。   “卷叔叔,你在哭么?”   何处有小孩柔软的声音在叫。   李善卷回过神来,魂灵归壳。   捏喜喜喜正很用力很担心地仰面看着,他捧着一杯茶水,满满都是崇拜和信赖,“卷叔叔?”   “是卷哥,不是叔叔。”李善卷终于又笑开了,他弯腰抱起小孩,“明天,哥哥带你去采壮阳草,好不好啊?”   “好!!!!”捏喜喜喜大声答应,万分欢喜,直将去声部单音词朗读得如同山盟海誓一般。   当是时,夜色已近浓烈。   大而圆的月亮下,神医也终于完成了一天的丰功伟绩,他钻进石器时代的被窝,闭目前,又默背了三遍元素周期表。   很多东西,都千万不能遗忘啊……   带着充满捏喜喜喜新鲜朝气的誓言,李善卷终于沉入了睡眠。   第五章 临盆与世界末日的微妙关系   只有在操作上获得成功   才可能避免存在上的彻底失败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李善卷记得,曾经有一部非常好看的小说,在写到第五章江郎才尽的时候,就是用了以上的开场白。   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意蕴深邃,不仅可以使得文笔跳跃顿荡,而又不失因果原汁,很是老少皆宜经久耐用。   所以,因此,也就是说。   时光飞逝过春季,到了夏季。   然后岁月如梭过大半夏季,眼看便是秋季。   秋天的耐重几山,岂非从来都国色天香。   李善卷万分期待。   捏捏红的受孕时间大约为十一月,胎魂在卧室,忌修理更换床铺。   为望城的受孕时间大约为十二月,胎魂在孕父腹腔内,忌将其衣物泡在开水内。   为奇自称心灵手巧,于是经常帮着大哥与捏捏红纶发。他在两人的头顶正中挽出一个髻,取意“背子轻”,希望能够保佑亲人在生产时能消灾免祸。   所有曾经顺利生产的女性都将自己子女的衣物送去一些垫在孕父的床铺下,将蕴含着祝福以及催生的符咒埋入到那日渐膨胀的脂肪层深处。   妊娠到此,几乎已算进入破釜沉舟的最后阶段。   李善卷也不再需要每晚去敲黑帮头目的房门,提醒两人克制性欲,因为肚子的膨胀和雌激素的作用使得任何体位的房事或者手淫都成了泡影。   “要多多忍耐啊……”神医总是笑着开导情绪不佳的孕父们,表情更像是个神父。   为望城皱了皱眉,很有些不满,“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他对着李善卷道,“既然你似乎对我们并没有好感。”   李善卷挑眉,脸部表情现出一股惊讶过后的温情来,“Shit!怎么会呢,你tmd误会了,gay!”他道。   “给什么?”捏捏红凑过头嗅了嗅为望城的耳后,有些不解地问。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在讨论助产士人选问题而已。”神医笑眯眯回答,“对了,捏先生手下有没有力气大不怕血身体健康心理素质过硬而且知根知底关系亲密的人才呢?”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   助产士队伍很快建立了起来。   当然,耐重几山从来都是人才济济。   培训前,李善卷让每个人立了责任书,内容大致是规定对于助产之后可能引发的心理生理问题,包括忧郁分裂阳痿早泻等等,概与神医无干。   小伙子们都含着热泪按了手印。   接着分配任务。   为奇是护士长。   扁豆娘娘成为麻醉剂师。   肉菜和尚负责固定产父。   十方儿则以其无以伦比的快腿当选器械传递员。 I?J x N(T \   李善卷拍掌:“各位各位!!!!现在我来讲解一下到时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神医道:“捏捏红先生选择采取自然分娩,这种方式通常有三个阶段,羊水破裂后,第一产程是由子宫收缩开始,直道宫颈口完全扩张能使胎头娩出为止。这一过程可能需要2到12个时辰,”他看着为奇,“你必须保持笑容,乐观镇定,最好扶着捏先生四下走走,帮助他按时排尿,并选择对产父来说最舒适的生产为止,当然,他若愿意站着生,是最好的。”   “原……原来如此……”   “接着,进入第二产程,此时已接近分娩高峰,这个时候当然会非常痛,因为不能使用镇静肌肉的押不卢草,所以捏先生只能靠自己的意志力熬过去,”李善卷转头看向肉菜和尚,“喂,胖子,为了防止捏先生在极痛下做出些伤害自己甚至危及医生的攻击动作,你必须确保在不妨碍他下体用力的前提下尽量固定他的上身活动,懂了没?”   肉菜听得心惊胆战,皱眉凸目,难得显出一副孬相貌。“俺……俺哪里敌得过老大的力气!”立时就想临阵退缩。   李善卷嗤之以鼻:“少蠢了,他忙着生孩子呢,你以为扳手腕不成!!!”当下不再废话,继续交代:“第三产程是从胎儿娩出后到胎盘免除为止,这个时候疼痛基本已经停止,我会根据情况稍稍对捏先生的下体做一些美容缝补,瘦子负责消毒器具撒押不卢粉,”他最后去看十方儿,“至于这位帅哥么,居中协调传递物什,记得机灵着点!可听明白了?”   然而现场无照助产士们的脸都很茫然,没有人回答。   李善卷环视一圈,笑了笑,也罢也罢,他想,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顶多不过别人去死。   那厢,为奇正仔细观察着神医的面部表情,看到这里是,脸色开始发青,他探了头往西北方向张望,脖子长长,嘴巴翘翘,整个形象仿佛一只正在发抖的鹅。   鹅挣扎半晌,才嗫嚅问道:“神医兄……那么我大哥他……”   “至于为大叔他么……”神医还是笑,说话时像在读某句热情洋溢却而千篇一律冷漠无情的独白“当然也就只有靠我的手术刀和天才外科切割术了……”   仍旧是那句──   剪不断炒不乱的时光飞逝和岁月如梭。   所有人等各就各位,各自紧张各自。   相较于医务工作者们茶饭不思夜半梦魇的忧虑情绪,孕父们倒还算是放松滋润的。   然而,终究仍有些区别,打个比方,作为孕夫典型来讲,如果说捏捏红代表过盛的话,那么为望城无疑便是缺损。   四十二岁高龄的帅哥一开始只是觉得有些劳累,随着身体剧烈变化,他原就浅淡的皮肤颜色逐渐变得更加浅淡,且处处有紧绷之感,照本人的话来说,仿佛夜里没注意时,让人偷偷在肚子里放了什么。   为望城早已经碰不到他自己的足部,如今坐立都出现困难,伴随着失眠多梦,同时还为消化不良以及厌食性吞食症的交替出现而万分烦恼。然而,他那一向气势强悍的五官却并没有受到多少雌性激素的影响,以致纵然精神不济,仍然能够让耐重几山所有男女心生畏惧,众人都丝毫不敢忘记,无论如何,这个男人,是老大的老大。   相较之下,捏捏红的反应就小的多,纵然肿成气球,他依旧那么鲜艳,那么阳刚。只不过,这气球,脾气多少大了点,而已。怀孕的捏捏红思路仍然敏捷,他很容易冲动,每每冲动时,总能够将感情一股脑地从嘴里倒出来,语速迅疾不加选择,以致于许多脏话都是捕风捉影缺头少尾的。   两个怀着对方身孕的男子经常相互搀扶着散步,他们相互给对方梳头穿衣,间或,也相互隐忍彼此因身体变化而难以克制的烦躁与无理取闹。   当然,难免有冲突,因为就算是神仙,只要成了眷属,大约也会吵嘴。   不过,有的时候,吵嘴不失为无法做爱后的一种调剂,就像为望城和捏捏红,李善卷觉得,这俩gay的吵嘴的模式其实非常类似于好莱坞早期激情剧,做爱男女从撩人心魄的呻吟到激情迸发,到诧异到恼恨乃至勃然大怒,最终再回归到充满感伤的和解。   神医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经常会说我爱你;   是不是会互相顶着肚子相枕含笑;   又是不是最后都能有幸存活。   佛经中说,贪欲永尽,嗔痴永尽,愚顽永尽,一切烦恼永尽,是名涅般。   然而,李善卷叹息,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涅般,能够没有遗憾……   石器时代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月黑风正高。   空气流淌间,有一股隔年冻疮的气息。   正梦到一半,往事浮沉的时候,捏捏红却突然因为急迫的尿意而惊起。   他挣扎着撑住沉重的身体,一旁为望城几乎立刻就醒,“小红……”   这头名字还未曾叫全,那厢只听得的捏捏红闷声哼哼,啪嗒一个闪念,何处传来破裂的沉吟,下体已被大量液体所湿滑。   当然,此情此景,绝对不可能是什么欲求不满夜半遗精,而是慢慢留出的羊水。   羊水……   潮湿的,汹涌的,如同万羊奔腾的水……   那水带着子宫颈膜的黏液和附近血管渗出来的血液,一同流入到丝绸里,将为望城凤凰也似的眼尾,连带恐惧,都吊得天高水长。   公猪膀胱做成的响笛,在肺活量和肾上腺素的双重激励下凄厉响起,一举打破耐重几月黑风高的宁静。   整个山系轰然而动,如云强盗瞬时清醒,人影满天飞舞,到处都是疾速轻功腾跃后留下的痕迹。   最终,扁豆娘娘凭借其体型优势率先到达,他踢开大门冲了进去,裸露的上身狭窄清瘦得仿佛只剩下脊椎骨。   “老……老……老……老母啊……”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个男人的大肚皮,以及一床莫名其妙的液体,惊吓得瞬间竟也涌起股尿床的冲动。   后来者呼噜噜前后涌了进来。   为望城尽力支撑住了捏捏红的身体,哑声宣布道:“他要生了……”   众人皆大惊失色,顿时轰一阵爆棚,不过到底曾经演习了好几遍,总算临危不乱。   “神医!!!!神医!!!!!!十万火急!!!!!”十方儿当场抡起快腿,嗖一声冲出去通风报信。   其余的助产士则按照事先安排妥当的方位排排站好,贴符的贴符,念咒的念咒,伴随着捏捏红的惨叫,一时间热闹非凡。   “小红,你忍一忍……”为望城捏着强盗头子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处。   那是接吻前的姿势,充满了生死与共的力度。   为奇赶上前来,颤动着手触发床板机簧,哆哆嗦嗦撤下尾部多余的木板。   肉菜和尚大掌一伸,抱起捏捏红整个向外挪动几分,使其下体包括下肢堪堪临空,做出类似于两栖类交配的准备姿势。   捏捏红勉强扬起头颅,样子正适合用“挣扎”一词来形容,好像正让波涛拍打得就要沉没似的。   简直疼死了,他只能这么想。   然而,下腹部的不适感纵然汹涌,也只是开端而已,接着的苦难没有开始,没有中间,也没有结束。   捏捏红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可怕地被简化成了一种仅仅是断断续续、互不连贯的流动和变化,勉力隐忍的辛苦汗水使得素来强悍的他的面目竟也有些朦胧了,他紧紧抓住为望城的手,依稀有赴死的感觉。   无可规避的恐惧在他的心中扩散成为了又黑又深的洞,从洞中,悄悄吹出冰冷湿润的风,最后形成为黑色的漩涡,并从漩涡里,显露出各式各样的为望城来。   雪又不寒云又暖,扶持清梦到梅花。   “大为……”   大为……   这个男人,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这个使自己受孕同时又怀着自己的骨肉的男人。   捏捏红大吼一声,手心掌纹处的温暖直达内心,助他及时撑住最脆弱的一口呼吸,熬过头波阵痛。   李善卷风一般卷入,他一边着衣,嘴里一边嚷嚷,“姑娘都出去,小伙子们!!!!!别慌!!!各就各位!上家伙!!!”他卷起衣袖,咬牙将手浸入泡了虎仑木草的热水中消毒。   为奇抄起一把把形状古怪的刀具轮流放到火上蒸烤。   肉菜左右肩膀各扛着只盛满沸水的大桶,健步如飞。   扁豆捧了将事先准备妥当的洁净白布与银针,手也抖来脚也抖。   十方儿上前,眼看着为望城肿胀欲裂的肚腹与眉间的不安定,直感到忧心忡忡,“大少爷,您也有身子,产房晦气大,无论如何,请先避一避。”   为望城却一动不动,他仿佛没有听见。   仓惶眼色闪逝过后,留下的是决然而然的坚持。   他全心全意全神贯注牢牢攥住产父的手,就像失重坠下悬崖瞬间千钧一发之际攥住的某根藤蔓。   藤蔓还在不断扭动不断尖叫。   神医满头大汗,吩咐四处有力气的上前来按住怪力男的双手。   “稳住!稳住!!!!!我靠!!!!他妈妈的你别抓我脸呀!”   肉菜哎呀一个千斤坠,堪堪止住捏捏红对李善卷歇斯底里的攻击。   现场一片大乱,开局不力。   “大少爷!!!!”十方儿蓦然停顿在为望城类似于哭泣的唇角弧度面前,玉面小厮无声后退。   李善卷吼叫:“孩子的父亲留下,若不怕日后阳痿,他有权力看看自己的种子如何他妈的开花结果!!!!”他一把拉开捏捏红的腿尽力上提后左右固定,迫使他的膝盖保持弯曲,然后对着为望城大叫,“看仔细了!!!!!喂,上面生孩子的,你也别闲着,呼气!!!!吸气!!!!!平时怎么教你的,注意频率,他妈的别光哼哼,你倒是用力啊!!!!!”   神医将双手放在胀大的肚子上,如同推磨一般用力。   肠子与肠子接触的声音立刻清晰响起。 BT   怪力捏捏红长久呻吟,锐利尖叫,三长两端。   “呼呼呼~~吸吸!!!!呼呼呼~~吸吸!!!!”   ──那是挣扎着遵循拉美兹呼吸法的产父的浓浊的意志力!!!!!   捏捏红已无暇顾及其它,只依稀觉得腹中升起一股拳打脚踢,剧烈的反应汩汩滚动,然后从每个毛孔里渗出。   他的眼色开始涣散,肌肉暴突,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大为……大为……”   最近的地方,立刻有坚定却而虚弱的回音,“我在这里……”   为望城的整个表情抽搐着,很用力气,很怜惜,且带上无数栩栩如生赏心悦目的感情因素。   伴随着阵痛加速,兵荒马乱势不可挡。   疼痛铺天盖地,其余一切都在疼痛面前显得苍白。   只有疼痛,仿佛只剩下疼痛。   疼痛使得视觉模糊,嗅觉取而代之,每种气味构为一个完整的世界────心中有狗,瞬间由具体堕落到抽象。   李善卷抽出血手,他感到胎儿已顺利进入临时产道,不过由于宽度不够,姿势还需要调整,所以他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心理准备。   神医嘱咐肉菜和尚将捏捏红的上身抬起,腰间垫入了个软枕,努力改变其体位,以使得胎儿能够顺利以头朝下的正确降落姿势缓缓滑下。   然而,姿态一旦改变,捏捏红立刻大痛,腰椎好像同时承受了刀耕火种。   他勉力呼吸,宁静片刻后,转而咆哮,用尽所有已知未知的粗口放声大骂。 宠物店   骂天骂地骂鬼神,骂风骂雨骂霉星照顶,冻疮连着往昔回忆,有初次见到为望城裸体时候,那难以为继的呼吸,以及往后很多个夜晚的体内射精。   他一次又一次努力使得肠道强烈收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一心一意想将巨大无比的异物往下挤压,排泄的感觉却总是欲迎还拒,固执如利刃一般重复折磨身心。   此时此刻,抽象范畴对于疼痛的孕父来说,当然毫无意义,只有那些具体、特殊、独一无二的才是一切。   比如爱情,比如性欲,或者为望城。   捏捏红的世界俯仰颠倒,顶点的痛苦与往昔顶点的欢乐相交织,为望城在自己身上或身下达到高潮时,那似是而非的表情,成为如今莫大的激励。   就是这张床,用力间歇,捏捏红模糊想,胸口不期然地涌上一种全然的满足,纵然脸孔因疼痛而扭曲,也要尽量微笑。   “大为,你不要哭……”   产父安慰别人同时,却没有料到,此时此刻的自己,也已是泪眼朦胧的。   感情实在太过于强烈了,以致在双眼找到宣泄口后未经允许便夺路而出,如果可能,甚至,还会从肋骨处喷涌。   李善卷皱眉看着捏捏红的临时产道,不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想使用危险的会阴切开术。   产父还很年轻,应该有能力并且有责任自然分娩。   神医重新将手伸入捏捏红体内试探,喃喃说着一些鼓励或者安慰的话语。   胎头已然完成90度大旋转,以侧面的弧线型避开了肩膀给母体造成的负担。   看来一定是个很乖很聪明很体贴的宝宝。   好了……   好了……   只差一点了……   李善卷屏住呼吸,咬牙施力。   捏捏红──这个正逢着盛年精力充沛却在此时破碎着私处的男人──顿时凄厉大吼一声。   没错,那是顶点上即将为人父的呻吟,是世界上所有语言所有拟声词都无法表达的一阵呻吟。   精子与卵子,促使分子至细胞,然后形成组织、器官,进而组合为肉身。   获得肉身的婴儿的头从父亲那造型诡异的下体滑到外科医生并没有戴着手套的双手上。   如同粪便一般,全副武装呼啦从黏液中被排泄出来,在一个父亲的垂死的尖叫声里,降临到另一个父亲弥留的虚弱视线之下。   从此,又一个人生绚烂开始。   是的,人类,从来都不是孤岛,所有的一切都环环相扣。   李善卷将手中臭气轰然的肉团高举,一群蓬头垢面鼻青脸肿的助产士们立刻都幢幢窜来围观。   “有小鸡鸡!有小鸡鸡!!!!是儿子……小鸡鸡啊……”扁豆娘娘发现到关键点后,马上仰首掩面,为着有毛有翅有皮有蛋的四有新人的诞生而又哭又笑。   一阵阵分泌物的气息染上狂欢色彩,磷耀长夜。   为望城恍惚开目,他感受到捏捏红力竭将衰的视线,那视线从来只看着这个方向,强烈到仿佛要切穿过往,直达身体最隐秘的部分。   埋伏、进攻、锐利的剑锋、淋漓的苦痛。   以及苦痛背后令人难以置信的幸福。   所以,就算那刻即时死去,也是不悔的。   为望城想着想着,突然,他捂住肚腹,一直眯着的双眼倏忽睁圆,面色苍白得简直可以说没有面色了。   他全身痉挛,直感到身体里的东西全部挤做一团,与此同时,身体,反而不见了,只余下体肿胀与心跳。   “天哪!!!天哪!!!!!!!”   为奇猛然醒悟,放声惨叫,十方儿左脚踩右脚,仿佛凭空长出条尾巴,以至于一个跟头摔出去老远。   李善卷只看了一眼,“妈的,早产!!!!!”他力挽狂澜,调兵遣将,“赶紧把生完的搬开,胖子!烧水,瘦子去准备押不卢,小伙子们!都勒紧裤腰带啊!下一场!!!”   捏捏红只挣扎了两下,一声“大为”还没有叫全,眼一翻,便绝望地死了过去!!!   很快,产床重新被打扫干净,为奇将自己的大哥抱了上去。   高高隆起的凉森森的肚皮霎时成了视线中心,以及世界末日的代名词。   婴儿的哭声仿佛仍飘荡于耳际。   父亲们都在生死线上徘徊。   为望城于嘈杂中半昏半醒。   我的捏捏红……   我的儿子……   和我们的血脉。   他想到这里,强撑着最大限度开目,四十余年的星霜,都展现在眼前的一瞬,空间旋转,逻辑逐渐混乱,围在身边的每张面孔,都是一个向外看的人。   他恍惚回忆方才捏捏红勇敢的动作,尽力稳住呼吸。   呼呼吸────   呼呼吸……   喉中有异物哗然涌上来,那些在深夜吃下的肉块与奇蔬异果,到底最后会分裂成身体的哪个部分呢?   为望城无从思虑,只如饥似渴地呼吸着,痉挛开始频繁,他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就是由抽搐所构成,除了抽搐外一无所有。 整理   羊水破裂瞬间,一股汹涌的回忆便顺势直扑了到眼前。   这气息极其熟悉,时而浓烈时而飘忽,如同过往的某个冬日夜晚里的燕好时分,捏捏红那红掌拨清波的体温。   一切都是有因有果的。   种瓜得豆,得豆忘瓜。   为望城潮湿喘息,肚腹的沉重已容不得他再流连往日情境。   人在青山在,有人有世界!!!   他要活!!!   他要和孩子一起拼命!!!!   “别叫了!越叫生得越慢!!!!那个谁!!!!拿押不卢粉来!!!!!”   李善卷气急败坏,一把夺下锐利滚烫的小刀,刀尖向下,蓄势待发。   为奇满头大汗递来押不卢粉,语言逻辑已然混乱“大哥兄!!!大兄哥!!!!”   石器时代的临时麻醉剂被均匀地撒在肚腹中线上,某个地方膨胀地厉害,也起伏地厉害。   李善卷脑中呈现短暂空白,事情已然不可收拾,他没有时间考虑细菌感染的问题,咬一咬牙,到底狠心切割下去。   肌膜和肌肉一旦左右分开,白色的腹膜便出现了。   押不卢的功效却姗姗来迟。f;^ H#u a-{   为望城当场惨叫,脸色犹如白蜡同时,生命向后弯曲。   产父清晰呻吟着,控制不住的痛苦从他的喉咙深处里冲出来,它飞过热火朝天的产房,起起伏伏贯穿至屏风之后,直到与捏捏红微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共同拧成为一股生死,才被婴儿的啼哭压了过去。   那是他全毛全翅的儿子在哭……   是捏捏红拼死为他生下的儿子。   为望城尽力鼓出自己全身上下所有的好胜心,他的双手双脚已统统被制住,狂乱的只有目光──   手术中清晰而又绝望的疼痛目光。   血很快涌了出来,李善卷已打开腹腔。   “他妈的好shit一坨!!!!”神医迭声诅咒,视力与判断力在缺乏吸液器的情况下面临严峻挑战。   红色的血发出类似于匆忙接吻、口唇吮吸的怪声。   小肠下露出来子宫。   ──那是并不该在男性体内出现的器官。   李善卷却无暇叹为观止,此时此刻的执刀者充分感觉着生命的重量,心中油然恍惚一下。   作为有经验的外科大夫,在动刀的过程中,其实都不想知道躺在面前的到底是谁,只希望看到抽象的内脏与组织,看到肉块与血液,以此在情感上保持距离,才能逼迫自己秉持理性完成精密动作。   然而如今,李善卷的肾上腺素分泌正旺之际,他当然很清楚,面前痛苦的病患究竟是谁。   为望城紧紧咬住弟弟为奇的手,眼神溃散。   出血量早已经超过200毫升警界线,而且还颇有愈来愈奔放的势头。   李善卷暗道不妙,“喂!!!瘦子!!!”   擅长暗器的扁豆娘娘得令,立刻上前,他到底不敢去看那划开的腹腔,只战兢兢抽出根银针,深吸一口气后,鼓足辩穴的天分,快速取孕父双测三阴交、阴陵泉等穴道,手势采用泻法加强刺激,直到九针下去后,才勉强得气。   肉菜则马上空出手,将松烟与上等糯米调合而成的好墨灌入到为望城口内,辅助止血。   于是孕父总算稍稍缓了神色。   为奇接过十方儿递来的方巾,覆盖在神医额上眼角鬓旁各一瞬,吸收完汗水后又马上退回去──如果不算那惊恐将倾的脸色,倒也很有专业级的派头。   李善卷仰面呼吸,顷刻后又低首,他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为奇的另一只手上,引导他小心接近主动脉,以取代自己的左手继续压住出血点,希望能够用这些原始的方法,在血液奇缺的年代,保持住产父的血压。   就在这里!!!!   神医伸进去,以肉掌代替石器时代稀缺的产钳。   为望城恍惚开目,天上的眼睛里倒映出某张脸的侧面。   被汗水濡湿的鬓发,细长如同凤凰般的细纹,衬着缕湿漉漉的穿越时空的窗棂,斜照在神秘莫测的肚子上。   那肚子上整齐切口的附近,暴露着弯弯曲曲蓝色的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纹。   宛如明净的天空──   和天空下明净的大地。   孩子连着脐带,最终让李善卷在正确位置找到,且被神医小心翼翼托出为望城的腹腔。   无毛无翅,腹腔中的,是女婴。   为奇仿佛崩溃了,他哭着将宝宝接过去,以形同朝拜的姿势。   脐带在离脐根1~2厘米处被利落结扎。   李善卷来不及喘息,只马不停蹄快速缝合开口,在什么情绪在排山倒海,正想要从手腕和眼窝的极度疲劳里破茧出鞘。   各种往事,横穿脑海而过。   医生的天职,使得他从前跨越过无数形形色色的疾病,以及死亡,相信未来,也还将不断地跨越。   天色已经大亮,婴儿的蹄哭如同照射进来的白光。   石器时代男男生子,在现代外科技术的介入下,安然落下了帷幕。   捏捏红的下体势必仍然能够保持原来的功能以及形状,为望城应该也可以顺利熬过了产后细菌感染。   一切尽善……   一切尽善……   李善卷恍惚走出产房,逆行穿过大群焦急等待的人流。   他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他不想说话。   他甚至,也不想微笑了。   走出手术室后的神医瞬时变了副模样。   李善卷的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   “卷叔叔!!!”R K   小孩子柔软信赖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于天际。   李善卷下意识低首。   捏喜喜喜忽闪着充满早熟气质的大眼睛,鬓前卷卷的毛发、轮廓分明的五官,无不昭示未来的美好前途。   “男女宝宝们都出来了么?”喜喜喜迫不及待拉曳住李善卷的衣袖,目光中满是累年的心愿与渴盼。   “一切尽善……”李善卷缓缓蹲下来,“一男一女,老幼平安……”   “太好了!!!!!”小孩儿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他扑过来抱住李善卷:“卷叔叔,你是菩萨,你是罗汉!!!!我……真的真的……实在是欢喜你呀!!!!”   “……”   “你为什么高兴,同你又有什么关系……”李善卷默默听着,好半晌没有说话,最后,他抬手捂住脸孔,轻轻问了这一句。   “自然要高兴的,是小红爹爹和大为叔叔的孩子呀!!!”喜喜喜理所当然眉飞色舞,“况且,我早已经取好了最顶尖儿的名字,卷叔叔,你听着!男宝宝就叫……贱……人……”   捏喜喜喜突然闭上嘴,他一动不动地、很是吃惊地,看着李善卷。   只见神医那张斯文的脸孔,似乎从来也没有像此刻这般悲痛过、悲惨过、悲哀过。   失望、无望乃至绝望统统倾巢夺路。   只是,独独不见了希望。   “卷叔叔……”   李善卷也正百思不得其解,“捏捏红胎位不正,为望城高龄生产,竟然都能够平安……”他呼呼笑,眼底当然没有笑意。   世界的确不公平!可是,怎么又会如此不公平!!!!   神医想,时间伴随着科技已倒退了不止千百年,然而连石器时代的gay男尚且有惊无险诞下儿郎。   为何……   为何偏偏只有他李善卷的妻子,那么一个健康的当代成年女性,竟然会在充满了高科技因素的医院内,因难产而母婴皆亡!!!!   成千上万古旧的过往场景突然一下子挤进脑海,它们互相争斗,其存在形式与应激反应类似于偏头痛。   李善卷的瞳孔瞬时放大,苦苦抵抗回忆。   为什么!   为什么!!!   “没有器械,没有麻醉剂,没有消毒纱布,没有止痛药,甚至没有优秀的专业医生,甚么都没有……”李善卷颤抖不已。   而他们没有的,安安都有。   最后,他们活着,他的安安却死了。   李善卷几近崩溃。   捏喜喜喜手足无措,他当然不能够明白神医的心结,他不知道为何总是在笑的李善卷也会露出这样模糊而艰难的表情。   天才儿童第一次混乱了,他急欲捡起满地悲观的碎片,然后拼凑出一个平常的乐观的李善卷来。   “都是卷叔叔的功劳,”喜喜喜慌慌张张将自己的脸贴在李善卷湿润的颊面上,“卷叔叔是菩萨,是天上派来救我们的罗汉来的!!!!!”   “你不明白……”李善卷摇头,又哭又笑,“我心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恶意,我讨厌gay!我希望他们流产!我希望他们难产,我甚至希望他们宫颈糜烂……”   “不是的!!!”捏喜喜喜断然反驳,“卷叔叔你悬壶济世,你一直做得很好,大为叔叔,小红爹爹,还有贱人不举他们都会感激卷叔叔的活命之恩,永世不忘!!!!……”   李善卷震住,他呆呆看着小孩,绝然的伤感,绝然的安慰。   小孩大力拥抱住李善卷,虽然疑惑,但他却完全感觉出手掌下那股包围在玩世不恭的严肃与正直。   作为医生,李善卷时刻都牢记着自己的责任,纵然心结难解,也从来没有半丝怠慢。   小孩儿轻轻拍着成年男子僵硬的脊背,温柔而又充满着脉脉温情。   李善卷闭住滚烫双目,一丝不苟哽咽着,若安安顺产,他想,自己的孩子,应该也能长到捏喜喜喜这般年龄。   会不会像他一般高?   像他一般体贴……   像他一般聪慧……   像他一般俊俏……   李善卷紧紧抱住捏喜喜喜,就像拥抱住遥远未来的一个梦。   一个热烈的,却而也是短暂到稍纵即逝的梦。   神医知道,从来没有如果,也没有任何过往,可以重来。   世上一切万物,终其根本,无不遵循莎士比亚悲剧或者牛顿苹果第一定理──   终究是尘归尘,土归土。   李善卷抑止不住哭泣,悔恨铺天盖地。   “为什么某年某月某日我要同安安做爱,”他握住捏喜喜喜单薄的肩,“为什么高潮后忍不住体内射精,为什么事后没有避孕,为什么会答应让她生下孩子,为什么选那家医院待产,为什么我是外科大夫而不是妇产科大夫,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死……”李善卷几近崩溃,所有的细节统统已成遗憾,纵然当时都是绝然的幸福。   “胎儿体位不正,盆腔内回转受阻压迫产道,是臀位难产,情况非常危机。”   “产钳帮助取出胎儿时已经没有呼吸,心跳停止三分钟,可以判定为当场死亡。”   “孕妇大出血,根本止不住!”   “对不起,李先生,我们已经尽全力了……”   “只不过是个小小的角度问题,现代医学有上千种方法,完全可以轻易解决,为什么……为什么……”李善卷喃喃自语,指甲抠入肉体,剜出一道道血痕,“为什么那该死的男性怀孕术没有早一点普及,这样……无论如何……我也就可以代她受苦……”   他的泪水一点一滴自心底攀升,接着从眼眶深处流了出来,通过脸颊,顺着嘴角,最后都统统流到捏喜喜喜伸出的掌心之中。   “卷哥……”捏喜喜喜尽量温暖着眼前的男子,滚烫自手掌正中心酝酿开来,如同一阵涟漪,整个包裹在自己的世界里。   来原无碍,去又何妨。   人在青山在,有人有世界。   从来都是如此的。   “不要紧的,卷哥,无论如何……”   捏喜喜喜虔诚亲吻着李善卷的额角。   婴儿们齐心合力般的哭声正响彻耳际。   耐重几。   有的是光辉灿烂,未完待续的,新的一天。   尾声 神医的遭遇   有位神医   在水一方   年年失望年年望   不知何时能成双   2003年3月8日,外科大夫李善卷乘坐地铁由卢湾区直切宝山区。   路上人潮汹涌,各自行色匆匆之余,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妇女节的欢快气氛。   李善卷百无聊赖走着,精神一直显得有些萎靡,直到他看见那只扭转命运的皮夹为止。   那是一个仿Playboy的咖啡色皮夹,薄薄的,充满诱惑的,悬在了视线中央。   李善卷立时上前欲拾,不料,自有英雄,所见略同。   皮夹上瞬间叠了两只手。   李善卷挑眉。   对面长了娃娃脸的女孩也跟着挑眉,李善卷马上发现,她有一双长腿,以及扑闪扑闪可爱的大眼睛们。   “呀!见者有份的!”大眼睛妹妹吸吸鼻子,轻轻柔柔说出了这一句。   最后,李善卷便与这妹妹寻了个安静所在,坐地分赃。   皮夹里什么证件都没有,孤零零只剩张半新不旧的百元大钞。   当然不能一刀两断一撕两半。   于是两人决定公款消费,吃喝一顿拉倒。   自助餐很丰盛,每人五十的价钱也算公道,再加上秀色在前,所以李善卷异常愉悦,忍不住多吃了些肉,多说了些话,包括自己的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职业操守今天做了什么手术乃至本人从来没有女友的窘况。   大眼睛妹妹礼貌地边听边吃,偶尔微笑,娃娃脸可爱地令人叹为观止。   临分别时,她又轻轻柔柔对李善卷道:“喂,你块头大,吃的又比我多,我可真吃亏呀!”   李善卷一听,累积了二十四年的聪明才智立刻决堤,“那我下次再补请你一顿!”他拍着胸脯这样说道,顺便订下第二次约会。   接着,便是第三次,第四次……   2004年正月,李善卷新婚燕尔,他的老婆叫崔安安,娃娃脸,有一双可爱的大眼睛,说话轻轻柔柔,喜欢泡些奇怪论坛之余,也爱贪零碎便宜。   小夫妻恩爱正浓,无论行而上思维或者房事体位,都有着互相体贴、不断探索以及善解人意的配合。   李善卷会厚着脸皮帮崔安安去买她喜欢的那种牌子的卫生巾。   崔安安则无论何时都带着上天入地的认真乃至崇拜信赖的表情听李善卷说话,不管是家长里短还是切开腹腔。   然后,不知哪次不带套的体内射精──   崔安安便怀孕了。   就像天下所有的准父母一样,李善卷和崔安安都显得生疏。   不过,那份喜悦感和幸福感,却都是货真价实的。   李善卷虔诚地对崔安安表至惟命是从。   他陪着她体检,陪着她喝了一肚子水憋尿做B超,他细心观察她的身体变化,戒烟戒酒;他肯跑断了腿为她买来要吃的蔬菜,他与她一起练习拉美兹呼吸法,学会怎样给宝宝洗澡,如何胎教……   李善卷每天每天与崔安安互相说我爱你。   每天每天都含笑安枕。   当然,就算是如此神仙眷侣,偶尔也会为了兴趣问题而吵嘴。   通常是李善卷先行气急败坏,他总四处搜索,将崔安安挖空心思藏着掖着的色情男男动漫统统清空出来,然后摔去租书铺老板脸上,当街开骂。   “幸亏我留心翻了一翻,你这些东西能看么!!!!!!!!!什么《黄河的儿子》!!!!!什么《当我遇到一只大老虎》!!!!!!!”,他咬牙切齿掖起老板衣领,“听着!!!你他妈的再敢借gay书给我老婆,我便踢暴你的睾丸,让你无论男女,再不能圈圈叉叉圈叉圈叉!!!!”   那老板竟还有脸委屈:“客官,俺做的正经生意……”   当是时,正有一大群未成年少女围观,她们都冲着李善卷同老板挤眉弄眼地拍手呼哨,直将李善卷气得眼斜鼻子歪。   崔安安自然也听说了此等轰动邻里的奇闻,她终于认识到自己的行而上错误,总是很无地自容,“老公老公,当然,那些书里的男人就算是皇帝宰相什么的,又哪里及得上你,”她挺着大肚子粘上来亲他,“老实说,善卷你真有强攻的气质,啵!啵!……我好喜欢你哦!!!!!!!!”   李善卷也只能哭笑不得。   2005年2月14日凌晨,崔安安临盆。   2005年2月14日晚8点,手术失败,母子皆亡。   李善卷成为鳏夫同时,幸福生活也至此尸骨无存。   2005年3月8日,又是妇女节,超市里许多牌子的卫生巾都打出了折扣,里头也包括安安喜欢的大波霸插插女星做广告的那种。   李善卷恍恍惚惚进到卖场买了一包,又恍恍惚惚赶去排队结帐。   城市空气污浊。   头顶一轮烈日。   超市外车流很凶,李善卷小心倒出自己的Polo,脑子里纵然绝望地想即刻死去,不过,现实世界绝非蓝色生死恋,能不自杀,他却还是不愿意自杀的。   谁知正在这个时候,车载广播喧嚣响起,内容如下:   “日前,试管受精专家罗伯特。温斯顿已正式宣称,现代男性完全可以体验怀孕生育的乐趣,这种技术的主要步骤是,首先移植晶体胚胎进入男性腹腔进行胚胎培养,并将胚胎发育的接合处与男性腹部的某器官相连,以达到为胎儿发育供给营养目的。”   李善卷安静听到这里,突然感到万念俱灰,他大吼一声放开了方向盘,仰面躺仰在座椅上绝望哭泣。   一切只是刹那。   一切都已太迟。   失控的Polo撞上迎面而来不及转向的超市大型运货车,脆弱的驾驶座立刻因重击而变形扭曲。   天干物燥。   电光火石。   于是,高科技时代的外科大夫当场死亡。   同时,石器时代的神医李善卷也轰然登场。   ……   ……   陀斯妥夫斯基和普鲁斯特所表达的“从过去流放过来的人”的理念,到了李善卷身上,就被转化成为未来。   李善卷自睡梦中惊醒,切切喘息。   又是这个梦。   永远只有这个梦。   他捂住自己汗湿的鬓角惆怅不已。   在梦中,李善卷能够记住当时最琐碎最随意的细节,甚至包括某些连自己都没有注意的表情与意识流。   对他来说,梦中的一切都是那样怀旧,然而,身处石器时代,这梦,却又充满了预言。   不过还好,李善卷偶尔也会想,若以时间线轴计算,安安还远未出生,当然也还远未死亡,每每只有体会到这个悖论,才能令李善卷稍感释怀。   如今,已是他扎根耐重几入伙强盗帮的第六个年头了。   时光飞逝,岁月如梭,不管到了哪里,显然都是一样的。   比起初来乍道的不适应,李善卷发现,自己甚至开始喜欢上了这里。   他喜欢山后广袤神奇的药草地,他喜欢插于林间那些无主的孤坟,他喜欢沿途的小花小草,当然,他还喜欢各家各户里可爱的孩子们。   也许已经形成了习惯,每次看着那些不知名的墓碑,李善卷都会忍不住想到死亡。   他知道,死后便一定能够得到解脱,其实也不失为一种终极安慰。   不过后来,当他天天眺望死亡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种优美的寂静突然变成为空虚的东西。   无论怎样伤心的生活,都会因为死亡而被化妆作如此美丽的安息,他心想,这归根到底,是不是对死亡恐怖的欺骗么?   于是,从那刻起,李善卷就下定决心,不要墓碑,要尽量愉快地活下去。   幸好,耐重几山月色绝代,空气新鲜,男女老少也都可爱得天上人间。   尤其是自己的徒弟捏喜喜喜。   这个少年简直天生我才,他不仅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分辨出子宫草,并让为望城以及捏捏红顺利吃下受孕,而且还戏剧化地预见了会生出一个男宝宝,和一个女宝宝。   李善卷也是在多年之后才明白,捏喜喜喜为何如此执着于为这两个孩子起名的真实原因。   女宝宝叫贱人。   男宝宝的话,便是不举。   记得初次听捏喜喜喜以献宝也似的口吻说出以上字眼的时候,李善卷笑得简直昏天黑地,着实为他那超乎凡人的创造力、想象力乃至恶搞能力感到叹为观止。   当然,为望城和捏捏红的一双儿女,决不可能因为捏喜喜喜想要有个名字更难听的宝宝为自己垫底,而真的去叫什么贱人,或者不举。   他们的名字,最后是由李善卷在无数个备选方案中决定的。   男宝宝跟着为望城的姓,取双名多福。   女宝宝跟着捏捏红的姓,取双名金宝。   为多福,捏金宝,乍看挺吉祥挺讨喜,虽然李善卷觉得,前一个有点像胃药,后一个么,则类似于妇科调经片。   不过,比起原先的贱人、不举,到底已经雅致许多。   人哪,就是要懂得知足。   “卷哥,吃个鸡腿!”英俊少年将抢来的去皮鸡腿利落堆到李善卷碗内,他热火朝天冲着神医笑一笑,卷发直向左上方荡去。   “卷哥,来!嘿嘿,再吃个鸡腿!!!”捏喜喜喜凭借其出神入化的筷子火并功,在一大票饕餮肉食者的火并里又一次拔得头筹。   李善卷亲切冲着徒弟点头。   真可爱!   真孝顺!!!   肉菜和尚实在看不惯,啪得甩开筷子雄起,“喂,喜喜喜,巴里底一只鸡统共才几只脚,你别太过分了!!!!”   一旁元小六则百思不得其解,直扭了清秀脸孔妒忌地看着鸡腿,没记错的话,喜喜喜应该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吧,他想,为何光孝顺别人不见孝顺他?   捏喜喜喜哼一声,“小红干爹立下的规矩,谁抢到是谁的,欢喜谁给谁!怎么,不服气啊!!!”   “巴里底臭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敢同叔叔们顶嘴!有种啊!!!出去单挑!!!!!”肉菜气得跳脚,一怒掀翻了他早看不惯眼的蔬菜汤。   宋青拍桌尖叫,“好好吃饭!!!祖宗们!好好吃饭不成么!!!!!”   为奇趁乱,抢过鸡翅膀来,全都堆在孩孩碗里。   小姑娘甜滋滋笑了好一会,马上分出其中一扇,倒回给为奇。   鸡的精华至此被瓜分得七零八落。于是乎又引发出新一轮不满,场面几度失控。   为望城轻轻皱眉。   黑帮头目立刻起身维持秩序,捏捏红扬声吩咐,“喂!!!厨子,再去杀十只鸡来!”   ……   李善卷用衣袖扇着风纳凉,有些不解,“喜喜喜,去哪里?”   英俊少年回头一笑,“卷哥跟着来就知道了。”   师徒两人背着药草筐,前后行走在耐重几的山道上。   周围满是绵绵的绿意,何处传来七里香的气息,有一点像女子涂于指尖若隐若现的浅红色泽,嗅之只觉异香贯脑。   捏喜喜喜挑开一处营养过剩的枯枝,身体向旁闪了闪。   李善卷抬头,便见到了那块朴素却而又略显得艳丽墓碑。   墓碑立在山间清瘦的风里,万分寂寞的姿势,就如同一管带了清愁、柳拂飘篷的衣幅。   仔细观之,碑上皆涂新粉,甚洁净,案前点了枝五色香,如秤杆长,下面彩绒披霞,层叠如世间婴孩所载刘海塔状。   李善卷看得真切,碑上并无墓志铭,只料峭刻了个“燕”字,色彩若赴汤蹈火,每一笔都向半空中飞去。   “谁的坟?”神医挑眉,赶了许久的路,难道就为了带他来看死人不成?   那厢的捏喜喜喜没有即刻解释,他恭恭敬敬走上前,捻起五色香,对着墓碑拜了三拜。   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英俊脸孔上,除了玩世不恭,竟也凭添了几分虔诚。   “卷哥,”喜喜喜转过脸来,“耐重几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莫名有些腼腆了,好象对着的不是神医师父,而是某个眉间心上貌美少女的裸体。   少年呆呆顿了许久,才咬牙扭捏说下去,“如果心里有了意中人,却自觉希望渺茫,就会到这里来拜拜,求燕大仙保佑……”   李善卷当场笑出了声,这些强盗,也真想得出来,他们究竟把别人的坟墓当成什么了?   “哦?这位燕大仙碑真有此功效不成?里面究竟埋着谁?”神医有些好奇。   捏喜喜喜搔着一头卷发,“听讲这燕大仙生前也是貌美男子来着,很有点权势和手段,不过却爱上了个有夫之妇。”   “哦?”李善卷啧啧出声,绕着墓碑行了几圈。   捏喜喜喜又道:“燕大仙直爱得死去活来,直爱得肝胆相照,他使尽一切软硬手段,年年月月日日缠着那小媳妇,只盼有一天,她能够回心转意,休夫随他。”   “原来如此……”   “可恨那小媳妇!”捏喜喜喜很是愤愤然,“竟然一点都不感动,宁愿守着歪瓜裂枣的丈夫过穷日子,也不给燕大仙半分好脸色!”   李善卷道:“人各有志罢了,许是看着歪瓜裂枣看着哂眼吃着却香甜,”他顿一顿,终不免好奇,“那么,燕大仙最后又如何?”   捏喜喜喜扼腕叹息,“年年失望年年望,燕大仙原本是打算一生一世追求小媳妇,不达目的誓不甘休,谁想却因为长期欲求不满,导致英年早逝呕血而亡……”   这个死法绝对蹊跷,神医从生物学角度出发,唏嘘之余,也对传奇的结局小小怀疑了几秒,“既然他是暗恋不成的失败典型,为何还要巴巴拜他?”   捏喜喜喜走近几步,他盯着李善卷看了半晌。   神医莫名其妙。   少年突然伸出手,越过李善卷的面颊,拂了拂他的鬓角,以捻住五色香的姿势捻住一根杂草后,向空中弹去。   “卷哥,”他道:“虽然燕大仙自己不能成事,但他的坟墓却恁得灵验,所有到这块碑前诉说心事的,如今纵然多么艰难,都已得了正果……”   李善卷低下头,有些出神得看着那株被弹去老远的散碎草沫,脸色很有些奇特。   捏喜喜喜续道:“小腰姐姐曾经来此许愿,最后得偿所愿,肉菜叔叔还俗,娶她为妻;孩孩妹妹也经常给燕大仙上香,以致小为叔叔逃避多年,终究还是逃不了……”他──数来,满面孔羡慕入骨。   李善卷抬起头,左眉抬得天高。   捏喜喜喜正掀开下袍,跪倒在坟前叩首,他双手和什,喃喃祷告:“年年失望年年望,燕大仙啊燕大仙,请您千万保佑,但愿今年能成双……”   神医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忽而感伤了。 V i0g&? W   他知道,捏喜喜喜从小就对为奇和为孩孩抱有特殊的好感,然而,如今这两人即将老牛吃嫩草得连在一块儿,新郎新娘中却完全没有捏喜喜喜的份,怪不得这少年会现出如此介乎于暗恋与失恋间的表情来。   于是李善卷蹲下来,轻轻拍一拍喜喜喜的肩膀,“天下何处无芳草,”他叹息道,“不论怎样,卷哥我都是支持你的。”   少年闻声,立刻惊喜回首,“卷哥卷哥,我真欢喜你!!!!”   李善卷笑一笑。   师徒俩在坟前温馨对视。   “卷……卷哥,”捏喜喜喜鼓足勇气叫了一声,很有决心很破釜沉舟地张口,“我……”   李善卷哎呀跳了起来,冲捏喜喜喜跳将了过去。   “我看怎么那么眼熟,果真是勃起草!!!”他大欢喜大激动,攥住坟前零星长着的百花绿草大叫。   于是,捏喜喜喜的决心与破釜沉舟便都扑了个空。   少年无奈,指尖从鼻尖搔到人中处,呼得从口内喷出浊气,英俊五官直扭得山水重重。   神医将药草伸到捏喜喜喜面前:“你看你看,喜喜喜,这便是我一直在找的勃起草,好东西啊!!!!混合曼陀罗、没药、金银花各一钱二分的话,就是最正点的春药,哈哈哈哈哈,那个什么燕大仙的保佑根本不够看,这才是搞定单恋的法宝,”李善卷忽而顿住,面对捏喜喜喜越来越亮的眼睛,油然开始觉得恶寒起来,“当然,”,他道:“既然孩孩与小为已两情相悦,你……你也不作兴用药的……”   李善卷咳嗽了两声,推开自己小屋的门,正巧撞见张媒婆腋下夹着画轴呼啸冲了出来,做惊惶失措状。   神医疑惑,刚想打声招呼问问她有何贵干,不过油然一阵臭气熏天地飘了过来,神医便立刻闭嘴,目送张媒婆放着响屁飘然远去。   “哼!”屋里正有人冷笑。   李善卷走进去,见到捏喜喜喜满面孔奸诈地将手里散发着清香的茶盅丢在废器篓里。   “哦?”神医忽然了悟,哭笑不得,“有什么深仇大恨,惹得你给她下九日九夜放屁散。”   “是给卷哥来说媳妇的!!!!”捏喜喜喜气哼哼道,脸色不豫。   李善卷笑道“怎么,画卷里的姑娘都不好,所以替卷哥抱不平?”他走到桌边,抄起蒲扇对牢自己狠命摇了两摇。   什么鬼天气!他妈的好热啊!!!!   捏喜喜喜闷头不语,他走开去,隙隙嗦嗦倒来杯凉茶,放在李善卷面前。   神医拍了拍徒弟的肩膀,很是感慨。   这天才少年表面上的确激情奔放,然而在内心深处,却还是一个细致体贴严肃认真,而且一丝不苟的人。   真正可爱!!!!   “卷哥喜欢什么样的人呢?”捏喜喜喜抬起头,盯牢李善卷。   李善卷漫不经心想了一阵,“嗯……我么……”他喝一口茶道:“喜欢娃娃脸,大眼睛,大双长腿,说话轻轻柔柔的姑娘,有点爱贪小便宜也没有关系……”   他住口,不再说下去,伤感以及怀念并没有因为岁月而沉殿。   捏喜喜喜笑了,顾左右道:“卷哥上次说的春药,真有功效不成?”   神医又喝了一口茶,却觉得愈发炎热起来,“那是,”他得意道,“男女通杀。”   捏喜喜喜哦了声,小聪明在眼底“唰”得飞驰过去。   窗外遥远处隐约传来阵阵爆竹声,为奇与孩孩的婚期已近,到处都是花好月圆的气息。   李善卷放下茶盅,“喜喜喜,”他怕少年又想到失恋因而伤心,于是挖空心思与他叙话,想引开他的注意力,“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要不也让张老婆子给留心留心?”   捏喜喜喜大脸红,“卷哥!!!!”他凑到李善卷面前,眼珠子转了半天,才轻轻道一句:“我……我喜欢年纪大……大一点的……”   “哦?”神医纳闷,怎么那么热,伸手挖开衣领,“大多少?”   “起……起码要大个十五、六岁以上。”   “没想到你好这口,”李善卷奇道,百思不得其解,“大有什么好。”   “好着呢!!!”喜喜喜急忙跳起来道:“大为叔叔比小红爹爹大十四岁;小为叔叔比孩孩妹妹大二十四岁;肉菜叔叔比小腰姐姐大三十岁,都是举案齐目,哪里不好了!!!”   看来耐几重山颇有老牛吃嫩草的优良传统,李善卷边擦汗边想,“好好好,很好!!”他道,一脸师父状慈爱神气,“卷哥以后帮你留意着。”   捏喜喜喜却忍无可忍跺足,“李善卷!!”   李善卷楞了楞,察觉到从喉咙里升起一股类似于清凉的不适感。   英俊少年的脸凑得很近很近,天生卷曲的长发铺在眼角眉梢,那是双大大的眼睛,和飞挑的桃花眉。   以及遮挡不牢掩饰不住的山水重重。   “李善卷!!!”捏喜喜喜血气方刚吼道:“我长年累月跟在你身边,天天抢鸡腿给你吃,帮你洗碗煮饭盖被子,下山做买卖分到的好货第一个送给你,有什么好笑好玩的事情第一个跑来告诉你,我努力长得比你高比你壮,希望自己腿长腰细,有大眼睛娃娃脸,我……我……我一天照三餐说欢喜你……你……你……”少年鲜艳而又委屈,“为什么总是不明白!!!”   ……   他在说什么?   又要我明白什么?   李善卷很疑惑,勉强还想微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致于能让捏喜喜喜当面叫他李善卷,并说出这些奇特的、谵妄的、似连贯又不连贯、似不连贯又连贯、颠三倒四的话语来呢?   神医立刻伸手,去摸捏喜喜喜的额头。   一阵滚烫的体温就像眼睛里长年累月的膨胀积攒的心事。   他吓了好一跳。   捏喜喜喜已抓住那只手,很用力,很坚决,很破釜沉舟地放到口唇边,做出类似于亲吻的姿态来。   “卷哥……”   李善卷终于如梦初醒,他张着耳鼻,仿佛瞬间被人点穴,某种绝难令他接受的变化顷刻成为汨汨热流,焚了起来。   “胡说!!!!”他厉声道。   “没有胡说!!!!!”喜喜喜也厉声反驳,而且又更大力更有气势地愤愤然重复了一遍:“卷哥,我欢喜你!真欢喜你来的!!!!”   “叫卷叔叔!!!!”李善卷愈发恼怒:“我他妈的都可以做你爹了,你小子长得人模人样,要什么姑娘没有,不学好!!!!他妈的去学gay!”他实在气极,劈掌便向捏喜喜喜掴去,带着十足十调教的力道。   英俊少年腿长腰细,且从小便受捏捏红指点武艺,当然会轻功懂闪避。   然而,那一掌,却到底还是掴了个不偏不倚严严实实!!!   声响非常惊人。   碰!   捏喜喜喜没有去捂红了大半的脸孔,眼色和语调都柔和了下来,决心却恁得钢铁,“就是喜欢,没办法的,卷哥。”   李善卷面色灰败,极力压抑全身燥热,以满腔苦口婆心叹息,“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幸福,以致失去后,便再不能将眼光放开,”他忧郁来痛苦来,“在我心里,妻子以外的女人都是没有性器官的,”间或看一眼捏喜喜喜,“当然,也包括男人。”   捏喜喜喜认真听着,然后认真地表示不赞同,“卷哥,”他道:“不能因为遇到一个不幸,就总用不幸的眼光看待所有事情。”   少年上前一步,“卷哥……”   李善卷便后退半步。   此消彼长,仿佛不止发生在距离领域,还包括行而上,包括一直坚守的信仰。   安安生产时受苦受难的娃娃脸,仿冒Playboy的劣质钱包,连锁超市内巨大横挂的卫生巾广告,还有租书店老板以及一大排花花绿绿的《BL天堂》海报……   李善卷忍无可忍,他抬脚踢开面前桌椅,呼呼喘息着说些粗口,暴躁炎热得简直不知怎么是好。   捏喜喜喜一直安静看到这里,眼睁睁见李善卷失去风度地大吼大叫,他有些犹豫了,担心自己会走得太远,以致于将面前这个人剥光,最后,会不会只剩下某种深藏心底不能得到承认且无法忍受的绝望。   “卷哥……卷哥……”他走过去紧紧抱住他,用尽浑身力气,就像当年他在产房外抱住歇斯底里哭泣的神医一样。   一样的人物。   不一样的心情。   甚么草灰蛇线,从最初的穿越时空联系至今。   李善卷哗然推开捏喜喜喜,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在茶里放了什么!!!!!”他吼叫,“捏喜喜喜!!!!”   神医的高徒却只是眨眼,并没有回答。   屋角堆着些芳香的植物,有制造九日九夜放屁散的通气花,也有能令性荷尔蒙瞬间爆发的勃起草……   看到没有,喜喜喜,这便是我一直在找的勃起草,好东西啊!!!!混合曼陀罗、没药、金银花各一钱二分的话,就是最正点的春药,哈哈哈哈哈,那个什么燕大仙的保佑根本不够看,这才是搞定单恋的法宝……   自己不久前的教导仿佛还近在耳边,一个一个字地,映在捏喜喜喜英俊到简直性感的五官上!!!   “好你个小兔崽子!!!”   李善卷勃然大怒,再顾不上其它,碰一声卷出门去。   好热!!!   好热!!!!!!!   热死了……   周围因疾速奔跑而起的风直刮得周身汗如雨下。   脑后有谁焦急而又充满爱情的声音,“卷哥!!!”   李善卷咬牙切齿踢开捏红红卧房大门。   “呼呼呼……”他简直已经目眦尽裂。   捏捏红正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趴在地上。P1X+d Z.D#}   他的腰间坐着个可爱女童。   捏金宝啪啪啪打着爹爹的臀,催促肌肉阳刚的马儿马儿快些跑,气氛很是天伦之乐。   却被急闯而入的怒火金刚完全破坏。   “喂!!!!!!!gay男!!!!!!”李善卷大吼,“快给我找个女人来!!!”   捏金宝显然给吓了一跳,小姑娘眨眨眼,立刻爬下来躲到爹爹背后去。   捏捏红挑眉,“女人?”强盗头子意犹未尽重复了遍,看一眼堪堪赶到现场的捏喜喜喜,“要女人做什么?”   “你他妈的别管!!”   “卷哥……”   “滚!gay男都不是好东西,下流!他妈的我靠!”   捏捏红捂住宝贝女儿的耳朵,皱了皱眉,“喜喜喜?”   捏喜喜喜勇敢上前,承担责任,在挨了几下李善卷的拳头,避开凶猛绝后的睾丸踢后,才好容易制住了神医。   “我告诉卷哥我喜欢他了。”少年道。   “哼!原来如此。”捏捏红嗤之以鼻,“竟闹成这样,喜喜喜,”半点也看不起自己自己义子的风月本事,“你巴里底还真没用!”   “哼!”捏喜喜喜立刻反驳,“想当年搞不定大为叔叔那阵,小红爹爹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   捏捏红被戳得痛脚,当场抬头看天,装作没听见。   李善卷气得发抖,“好啊!好啊!!!!你们一帮子黑社会,敢情联手欺负我这外乡人!!!!”他吠吠然向捏喜喜喜,“我教你学医,你他妈的给我吃春药……一窝子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的猪!!!我靠!!!”   “春药?”捏红红板起脸,“喜喜喜!!!!”   “冤枉!冤枉啊!!!!”捏喜喜喜迭声叫嚷,“是卷哥误会了,只是普通的川贝茶,我又加了点金银花,卷哥这两日嗓子不好……”   “……”   “……”   现场顿时一片静寂。   “川贝……金银花……”李善卷转过脸,捏喜喜喜的口唇就在他的口唇附近,少年虽然行事狡猾,目光深处,却还是万分正直、一丝不苟的。   “是,川贝!金银花!”   “没有勃起草?”   没有!”捏喜喜喜恼道,卷哥真拿他当采花大盗不成。   “那为什么这样热?” 李善卷还是不信。   “天热来的!!!!”少年简直无力,“卷哥……”   “妈的,谁是你家哥哥,滚!!!!”李善卷气急败坏,一个手肘向后撞去。   捏喜喜喜吃痛捂腰。   神医早就逃之夭夭。   “喂,卷哥,等等我啊!!!!”   少年立即呼啸着追去。   捏捏红大叫:“喂,到底还要不要女人了?”   却只剩门板哗浪浪作响。   “什么女人?”为望城牵着儿子为多福缓缓走进来,奔波了一日,他的眼角眉梢已显出疲劳。   捏金宝连忙扑过去:“爹爹,哥哥!”   为多福这边也相亲相爱招呼:“爹爹,妹妹!”   小儿女当下精力充沛玩在一处。   捏捏红兜头甩过干巾去,笑了笑,“小为的婚筵准备得如何?”   “一切就绪,”为望城答,他长长松了口气,弟弟终于也要成亲了。   “也不枉费孩孩那丫头片子用心这么些年,”捏捏红欢欢喜喜道。   为望城欣慰颔首。   同样是坚持追逐爱情,有的人黯然而逝一生无果,有的人却能守得云开雾散天上人间,往往都显得光怪陆离。   “不过……”为望城很有些纳闷望向窗奇景,叹为观止道:“大暑天气,那庸医和喜喜喜吃饱了撑的,还在比赛跑步么……”   捏捏红山前搂住为望城的腰,随意张了一眼,“也没什么,哈哈……”   《完》   《小荷才露尖尖角》   一 捏喜喜喜   从前有个老和尚   手下八个小和尚   一个叫青头愣   一个叫愣头青   一个叫僧三点   一个叫点三僧   一个叫风随化   一个叫化随风   一个叫崩葫芦把   一个叫把葫芦崩   ……   捏喜喜喜还只是个小孩。   就像天下所有的小猪、小牛、小狗、小鸡、小波浪、小花骨朵儿一样,这个小孩,在春风雨露里、在夏日蝉鸣里、在秋草阑珊里、在冬雪靡靡里,山珍海味,声色犬马,薄情年少似飞絮。他浑身上下那恁得鲜嫩,恁得奔放的姿态,同路旁色彩灿烂的土石一起,同村口腿长腰细的报晓鸡一起,点缀着耐重几山盛开得略显惨淡的四季。   四季里,到处都是充满了声响的回忆,哪里的树大招风,哪里的和尚荤素不分,哪里的名妓笼中叹浮生,哪里的寡妇思嫁扇坟,上层建筑中,有一个国王紧接着另一个国王,当然当然,这些都与成长中的小孩没有切身的关系。   捏喜喜喜应该是无忧无虑的。   他的母亲原就是天下闻名的美女,楼细眉的那两道传奇性的细眉,也曾让方圆百十里外所有适婚不适婚男女心惊不已,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而他的父亲元小六,自在天下闻名的强盗王手下做手下,排行虽末,却也有把子力气有把子手段,人送绰号“岐山翠岫凤凰音,风未鸣来雨未淫。”一切种种,对小孩捏喜喜喜来说,本是个甚为理想的人生开局,不仅家世倜傥家学渊源,且还未出胎,上头就注定先垫了一对同父同母的龙凤兄姐相伴,也因此,经验丰富的母亲得以将他生养得且白且胖,且聪且明,五官比例正常之余发展潜力也不可限量。所以,耐重几山绵延百里,百里人口都喜欢捏喜喜喜,他们抢着同他说话,抢着引他同他们说话。   “小六,你这儿子真巴里底有意思,借哥哥我玩两天如何?啊哈哈哈哈哈哈。”   “喂,小六,儿子拿过来,给我亲亲。”   “小六小六,你家喜喜喜长牙了没?我烧了锅肉,好肉啊!!!!”   ……   虽然措词造句都不甚高明,但那份疼爱的心情,都是火热真切的。   于是,在众多火热真切的疼爱下,小孩捏喜喜喜长大了些,就像天下所有的小猪、小牛、小狗、小鸡、小波浪、小花骨朵儿一样,共对日升月起。   渐渐得,小孩竟也开始思考起人生与幸福的重大问题来。   比如,世上为什么要有男有女;为什么总有人喜欢在当街放屁;为什么花儿总是红的月亮总是白的鸡翅膀总是黄澄澄的;为什么吃下去的东西明明是香的拉出来的东西却成了臭的;为什么自己的心窝上既没有馒头也没有一撮子黑毛乱扎扎……   小孩捏喜喜喜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为什么偏偏得叫做捏喜喜喜。   爹说,因为娘的爹和娘都姓楼,所以喜喜喜的大哥取名楼喜。又因为爹的爹和爹都姓元,所以喜喜喜的二姐取名元喜喜。   至于到了捏喜喜喜,能用的竟都用光了,黔驴技穷之余,做爹的元小六偶尔想到自家老大捏捏红于十多年前的那场救命之恩,便决定让三郎从了强盗头子姓捏。据说决定当时,所有的强盗们都很欣慰,哭着说捏家终于有后,情绪贲张一度失控,且悲且喜。   当然,对于捏喜喜喜来说,姓捏本没甚么不好,一家三个小孩三个姓也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既然姓不一样,为什么名字偏偏非要一样,既然名字一样,为什么偏偏非要按照出生顺序随意增减字数呢!!!!   捏喜喜喜眉间三尺愤愤不平。   大哥楼喜的名儿响亮好记,从头到尾没有波澜,直如飞龙在天鱼翔潜底。   二姐元喜喜的名儿大方得体,起承转合糯且动听,直如大家闺秀小家碧玉。   只有他!只有他捏喜喜喜,左邻右里读来读去,却都像只小老鼠在结巴喘气。他总是想,有这等丢脸的名儿,叫他日后如何能够娶妻,而住在隔壁的小为叔叔与孩孩妹妹,会不会笑他,因此不把他放在心底……   每每想到这里,小孩捏喜喜喜便觉得受了错待,异常委屈,一个巴掌儿也不满的年纪,却日渐忧郁,于是,当某冬某日午后与兄姐庭院嬉戏时,新仇旧恨,倏忽乍起,捏喜喜喜不知为何抛下了手中的湿泥,以一种杀身成仁万死不辞的姿态跑过去,扯下了元喜喜的一把头发。   想那元二小姐虽然也属稚龄,小家闺秀大家碧玉天上人间也似人物,可终究不是个善主,当场便扯着嗓子哭得涕水横流,直好似头发被扯光了一样。   院内立时大乱,元喜喜捂着头哭,楼喜指着弟弟向四处人等控诉其亲眼目睹之罪行。   楼细眉弯下小腰,左右哄劝。   元小六皱眉,“喜喜喜……”他严肃得有些口齿不清,“怎可欺侮姐姐。”   捏喜喜喜闻言,只觉得一阵愁风苦雨,历史原因现实情景内外交织下,再也隐忍不住,坐在地上哇得大哭,且哭得比谁都响亮,比谁都凄凉。   他看见了有很多人都跑来热闹处,里头当然也有小为叔叔,与孩孩妹妹。   为奇抱着为孩孩,大小两双眼睛都是忽闪忽闪的,神情不无疑虑,不无稀奇。   捏喜喜喜愈发感到悲戚。   他那小为叔叔本就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且惯会骂人讲笑话,春夏秋冬,每日每夜,总有那千山万水近月楼台的姑娘们围在身边,她们都爱为奇,为奇也爱她们。而在捏喜喜喜的心里,大伙儿一致喜欢的人或东西,岂非一定是好人或好东西!也因此,他颇喜欢小为叔叔,长大后,也立志要娶他为妻。   至于孩孩妹妹,她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青梅竹马花好月圆,更应是上天赐下的良缘,长大后,当然也总该成为他的妻。   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壮丽行径,可是如今,两位注定要成为他的妻的心上人,却正在面前看着自己号啕,也许私下里,也会嘲笑他的名姓。   捏喜喜喜!   捏喜喜喜!!   嘻嘻,你是只结巴喘气的小老鼠!   “呜呜呜!!!!!”捏喜喜喜恐惧抽噎,更是泣不成声,以致连当事者也弄不清楚,究竟是谁扯了谁的头发。   元小六愣后改口:”当……当然,姐姐也不作兴欺侮弟弟。”   正此时,捏捏红排开众人上前,“巴里底,谁欺负老子的义儿,看老子同他拼命!”他大马金刀说完,四处瞪人,手上戴着厚厚的兽皮手套,职业关系,五官狰狞。   捏喜喜喜如遇救星,一头扑了上去,“呜呜!小呜呜红呜呜爹爹。”   捏捏红一个站立不稳,他撑住口气,勉强抱起了捏喜喜喜。   为望城皱眉,“你的手才涂了药,给我!”他一臂伸来,拎牢小孩的后领,旋袖子滴溜转到自己怀里,动作惊险得直令元小六汗如雨下。   喜喜喜哽了声,当场不哭了,他记得爹爹曾经说过,这个大为叔叔从前很是杀过人,凶得上天入地,且又是小红爹爹的丈夫,小孩子们都有些怕他,捏喜喜喜自然不例外,他伏在为望城的颈窝,肩膀一上一下,抽泣之余,间或察言观色。 E u/s*|+U,q.u"X8I   为奇笑着凑上前来,“哎哟,怎么了喜喜喜?哭得如此伤心。”   喜喜喜闻声抬头,见那为孩孩正被为奇抱着,小姑娘扎着小辫儿红着两靥,在同一高度瞅着喜喜喜嘻嘻笑,可爱模样,令后者油然想起了路边柔软的小花。   小花迎风舒展,映着淡紫落霞,四处有闪闪发亮的露珠,有深红色泥土深红色皮肤,和尚念经尼姑敲钟,一切都是如此暧昧而美好,却在忽然间,自隔壁田里窜出只小老鼠,不仅结巴着喘气,还张嘴伸牙,嘎吱去咬小花。   “哎呀呀!!!”捏喜喜喜害怕得捂住双眼,“俺不是老鼠,俺不要叫喜喜喜,俺要改!俺要改!”小孩儿一时间忘了对为家老大天生的畏惧,扯开嗓子复又痛哭起来。   元小六很不高兴,“喜喜喜,别作怪!”他教训儿子,“这名哪里不好,大伙儿可是想了一日一夜才定,真正又特别又有趣,不准改!”   捏喜喜喜一听,嚎得更大声,更伤心了。   在场成年人等都很头痛。   为奇噗哧笑了,“那么喜喜喜,”他道,“不叫喜喜喜,你想叫什么呢?”   “俺要叫飞龙!”捏喜喜喜带着收煞不住的哭音毫不犹豫呐喊道,“或者猛虎、大力什么的!”   众人面面相觑。   “捏飞龙?”   “捏猛虎……”   “捏……捏大力……啊……”   然后齐声抽气,捏捏红代表发言,“听我说,似乎还是喜喜喜最好,真的……”   话音未落,眼看小孩儿吸气又要哭泣,为望城力挽狂澜,“名字取好了便不能再改,”他眯起那双充满压迫感觉的凤凰般的眼睛,很正经很令人信服得正对着小孩儿道:“否则当心讨不到老婆,”见喜喜喜转过头来听,他进一步补充,“因为天上自有专门给人送老婆的罗汉,若你改了名姓,要罗汉哪里去寻你!”   “啊!!!”捏喜喜喜大骇,非常害怕的行状,且马上表态,说以后再不提改名云云。 f Y?V$I q L?A2J   阿弥陀佛如来佛!小孩儿心道:好险哪!万一自己真改了名字,罗汉找不到他,把小为叔叔和孩孩妹妹送予别人做老婆可怎么办。   为望城看了看怀里涕泪骤止的捏喜喜喜,非常满意地微微一笑,点头道:“这才是乖孩子。”   围观人等叽叽咕咕讨论了阵,哈哈笑了阵,也就陆续散去。   元小六满脸佩服满脸讨好,他有些颤抖地从为望城手里接过自家小儿子,哈腰致谢,“为老大,有劳!哈……哈……有劳。”   捏捏红见捏喜喜喜低着头,虽然认命却仍有些凄切的模样,到底不忍,忙凑上去亡羊补牢。“呃……”他绞尽脑汁道:“以后若再有小宝宝出世,就让你取名字,好不好,喜喜喜?”   “真的,小红爹爹?”捏喜喜喜立刻转悲为喜眉开眼笑,他兴奋拍着手大声问:“难道以后小红爹爹生宝宝,就让我取名字?”   “啊……”捏捏红瞬时呆住,他凸出双目,下意识去看自己很有些肌肉轮廓的肚子。   为望城仰天大笑,良久后,这个做丈夫的,才很正经很令人信服地对小孩而保证,“一言为定。”他说。   于是捏喜喜喜的烦恼刹那飞去。   春夏秋冬,倏忽流逝,那时间的秘密,无论对小孩子、小猪、小牛、小狗、小鸡、小波浪,还是小花骨朵儿,也许都充满了玄妙。   转眼,捏喜喜喜六岁了。   他已经想过成千上万个名字,然后很有耐心得等待,等待着花好月圆,等待着青梅竹马,不过,捏捏红却到底没有生出宝宝。   小孩觉得很奇怪,他想,大为叔叔虽然上了些年纪,不过小红爹爹还年轻,身子骨也壮实,很该有宝宝了呀,为何那肚子除了腹肌,老也平平无奇?   捏喜喜喜很着急,他虔诚地求了送子观音,求了城隍灶君,求了地藏王菩萨,且经常上山去采那据说食便能得子的三茎波波草,搅成烂糊后混在肉汤里给小红爹爹吃,不过好像无甚功效,捏捏红除了拉浓拉稀外,简直没有拉出半个子来。   于是捏喜喜喜非常烦恼,到现在为止,自己的名字仍旧是所有人中最下位最难听的,若再没有小宝宝出生,取个更难听更下位的名字,他怕他真会被小为叔叔孩孩妹妹笑成喘气小老鼠。   “……喜喜喜,你在作甚么?”捏捏红猛地拉开门,他光着膀子,腰间堪堪系一条白布,满面红气。   捏喜喜喜眨了眨眼,从捏捏红的肚腹处移开目光,见房内床上的为望城也是光着膀子,下身埋在被中,看不真切,于是放下心来。   小孩捏喜喜喜嘿咻嘿咻爬起来,郑重向两位光着膀子的长辈鞠了一躬,感谢他们的辛勤劳动,然后便欢天喜地后转跑开。   太好了太好了!!!!他欢天喜地想,不久后一定会有小宝宝,小宝宝的名字,他也早已经决定妥当──   女宝宝要叫贱人!   男宝宝的话,就叫不举。   二 为孩孩   且说那苦命的王妃出雁门,   胡兵数万拥昭君。   皇娘乍入沙漠地,   景物萧条叹死人。   野渡无舟行客少,   渔调樵歌总不闻……   小姑娘捂着眼睛坐在乱草堆上呜呜哭泣的时候,风从身后吹起,白色宛如温柔的手臂。而耐重几山的秋季,也仿佛在某只手臂圈围抚慰下,颠倒成周遭一片胡团团的荒蛮残景。   残景被熬作浓汤模样,那些火热如激情者如迷恋者,统统已然褪去,只余衣襟血脉染处斯斯温暖的回忆,不华不实,不油不腻。   为孩孩真的很伤心,一根细长的冲天辫子随着身体摇晃耸耸然堪堪然竖在头顶,她看自己一身花花的新裙上已有零星污迹险恶排列,直似前刻里娘亲那怒铮铮的眉间与倾斜的读音。   “为害害!你这天杀的惹祸精!!!!!”   “吾啊不是惹祸精!吾啊不是惹祸精!!!!”小姑娘简直委屈极了,一头扑倒在眼前的石碑上,仿效那孝女姿势,凄切不已申辩:“那姐姐口声声说要倾倒,吾啊才推她底!”她抽噎,嘶嘶两声后,顺便打了个嗝,“吾啊冤枉啊!吾啊冤枉啊……”   童音飘散出去老远,形成股炊烟似怨念,惊起睡鸦,绕树三匝。   “燕姐姐!”小姑娘想到什么转折,突然抬起脸孔,对牢石碑道:“你托梦给吾啊的娘好不好?你同她说吾啊是冤枉的!对了对了,娘最怕鸡怪鸟怪……”   小姑娘开始滔滔不绝说话,口齿伶俐,涕泪稠密。   她讲自己的浮云蔽白日,讲母亲的是非不明,讲为孩孩的孩是孩子的孩不是害人的害,讲上天入地为孩孩绝对不是个惹祸精,那语调,被哭泣浸得柔软而又亲密,带着稚龄女儿所特有的糯米香气,纵然是对着深山里的一座孤坟,也终究并不显得诡异。   孤坟拱起半圆弧度,烟似活火,半湿半干,似真似非真,虚空渺漠直若故事传奇里菩萨罗汉叹出的一口浮生。   坟前照例立着块石碑,碑上万分洁净,无墓志铭,无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何处之何人因何事遭何劫以至于五体投地于此,从上而下,只隐绰绰刻着个“燕”字,色彩若汤赴火蹈,笔画料峭。   小姑娘为孩孩也正趴在石碑前,仔仔细细地看着一个燕字,那认真的神情,仿佛要将广泛的目击,做普遍的洞穿。   这山中坟,坟前碑,碑上字,岂非在自己远还未降临的前世,就已存在?孩孩想,吸紧一鼻子长气,哗得吐出后,不知不觉间,伤心也却了大半。   所以果然还是这里好,从小的难过事,几乎都是在此处淡去的,为孩孩心里道,随手摘下朵坟前野花,堆在头顶发丫,刹时高兴起来,于是她咯吱咯吱笑,上刻心事,已隔天涯。   孩孩一屁股坐回草堆,风已有些凉了,洋洋乎自丝绸之路而来。   山间很静,天高寒有云。 w1O+I&z   “燕姐姐,你寂寞不寂寞?”小姑娘将食指塞在嘴里,用门齿将之咬得嘎嘎作响,自言自语道。   她想起来,前些天,小为叔叔曾带她去城里听戏,唱的是昭君娘娘出塞外,大意是讲一个美丽的姑娘,很弹得一手好枇杷,她的台词唱腔儿最多,有时汉话有时番话,她说黄昏寂寞难消遣……   “燕姐姐,你会弹枇杷么?”小姑娘想不通,就她自己而言,那黄澄澄的枇杷且香且甜,虽吃过不少,但到底未曾有弹过,心里终究是有些遗憾的。   “燕姐姐,你娘总是骂你么?”她问。   “燕姐姐,你娘会不会斗鸡眼?”她又问。   “对了对了!燕姐姐,小为叔叔教吾啊记的诗我都会了,娘总不肯吾啊背,吾啊背给你听好么?”她油然得兴高采烈,笔直跳到碑前立正站好,嘴里生生念道──   “刘老六,六老刘,柳荫树下去喝酒,瞧见了六个小妞也喝酒,一个小妞一盅酒,喝一口,亲一口,一个寿桃咬一口,一个大汉搂一搂,一个小妞扭一扭。”   “刘老六,六老刘,柳荫树下去喝酒,瞧见了六个小妞也喝酒,两个小妞两盅酒,喝两口,亲两口,两个寿桃咬两口,两个大汉搂两搂,两个小妞扭两扭。”   “刘老六,六老刘,柳荫树下去喝酒,瞧见了六个小妞也喝酒,三个小妞三盅酒,喝三口,亲三口,三个寿桃咬三口,三个大汉搂三搂,三个小妞扭三扭。”   ……   小姑娘马不停蹄地将意念中的寿桃与杨柳、大汉与小妞从一堆到了六,那副雷厉风行洋洋得意的神气,竟不似在说首顺口溜,而成了什么人横刀站桥头,勒马观春秋。   她越背越大声,一瞬眼,又越背越小声。   为孩孩忽得垮下整张面孔,突兀兀回想起了好几件伤心事,那些个伤心事,刹那触动眉梢眼角,令小姑娘的高兴劲儿扑闪飞去。   她弯腰蹲成一团,很委屈地擦着自己面条也似的头上毛,“娘似乎不欢喜吾啊……”她想,“不对!!!娘肯定是不欢喜吾啊!!!!”   她努力回忆。   娘欢喜为老爷爷;   娘欢喜大为叔叔;   娘欢喜小为叔叔;   娘欢喜爹;   娘也欢喜隔壁元家门里的大喜、二喜喜、三喜喜喜……   娘却不欢喜孩孩。   世上的娘岂非都会喜欢自己的小孩?   莫非……   娘,不是娘?   小姑娘抱着头,为了某个很可怕的念头而大惊失色。   是了是了,她惶惶然想,记得娘有时生气,也曾脱口说出自己原是打山里头粪坨子老家处捡来的,难道竟非诓骗?   “哎呀!!!!”为孩孩扭着面孔囫囵跳将出天高,如何想都觉得有道理,她当然老早就开始疑心家里头的那个娘是冒充的,大家都是在瞒着她,充做假冒娘的同伙!   这个可能在山中坟前,被无限扩大,小姑娘的心中有桂花油弄湿了春蚕绸,一川碎石乱如斗,随风满地尘乱走。   “吾啊是没有娘底!吾啊是没有娘底!”   为孩孩伤心至极,又扑向石碑恸哭。   娘总是凶凶底,且从不教自己女儿家的桃红柳绿,成天只会骂她不乖不可爱不听话,是惹祸精……   原来,竟不是自己的娘。   小姑娘眼泪汪汪。   “燕姐姐!也许你才是吾啊的娘!!!!”她一把巴住石碑,与人生长度相比略显单薄的前尘往事齐涌上胸,于是传奇笔触汹涌,刹那淹没了这个扎着冲天小辫儿,穿碎花小裙的姑娘。   她又开始哭泣,虽说无心,诚然也是为这坟头添上了些许应景气息。   “呜呜呜呜呜呜……”   “吾啊呜呜呜呜呜呜呜……   ……   为奇撩开头顶冗杂枝叶时,就见到为孩孩死了爹娘也似模样,大敕敕趴在别人坟头哭丧。   他松了口气,一眼发现那件宋青挑灯夜战使出浑身解数做出的小花裙,如今已黑得几乎寿终正寝,不禁叹息,又有些好笑。   “孩孩,”他轻轻叫她一声,温柔来疼爱来,“你果然在这儿。”   那厢正起劲伤感的为孩孩猛回头,看到身后男子笑得亲切和蔼,哎呀大叫,立时提提沓沓冲上来,扑在为奇展开的双臂间,被腾得抱起。   “小为叔叔!!!”她喘了两口,抓住男子的一缕额发,顺势爬上去三寸。   为奇立刻大呼吃不消,“小姑娘,”他笑着道,“留神叔叔的腰!”   为孩孩闷闷趴着,乖巧得简直令人心生疑窦。   为奇转头,小姑娘正低低埋在他的颈首,冲天辫子戳子戳出来老高,映得黯淡脸色幢幢如夜雨秋灯。   “孩孩……”为奇想了想,“你突然跑走,你娘真的好担心。”   “骗人!”小姑娘义愤填膺霍霍叫嚷,一千一万个不相信。   “是真的!”为奇想到宋青那张因担心而起皱因起皱而非常好笑的脸孔,不由得真的笑了出来,“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小姑娘马上举手,“上次你同吾啊说,小红叔叔虽然长成那样,但的确是女的,要吾啊叫他婶婶。”   “还有一次,你告诉邻村六六姑娘你才不过三十……”   “还有……”   为奇空出一手捂住双目,有些恨恨然,又有些惭愧的形状。   孩孩看了看,撅撅嘴,非常小声总结,“还有很多很多的……”   为奇无奈,浅而又淡叹了口气,他抬起头,正见到远处西阳垂落折靡,倏忽间,视线被泛滥出一汪紫色。静静的,淡淡的,似乎是在思索着,慢慢坠落了。   大风吹过,坟土荒凉,那略显苍老的姿态,映在乱草里,别样端庄。   于此时,于此地,叹已成风,终使雾弥漫。   为奇没有立刻想到往昔,他的眼光清澄且明,下垂的时候,三两清风,四两浮云。   “孩孩……”他道,轻轻抚摸小姑娘平滑额前的一缕细发。   他看着自己怀中哭得新鲜而又热烈的稚龄女孩儿,就像看着一把梧桐木质的瑶琴,奏出的是银瓶坠落水晶宫,奏出的是二月春风孔雀屏,美妙之余,不免有些莫名。   为孩孩抬起脸孔,大力吸进去一管鼻水,她的脸色微微燃出股粉红,有种小儿小女小眉小目的小心翼翼。   “小为叔叔……”她揪住为奇的衣襟,引他再近毫厘。   “吾啊……吾啊……”孩孩道,大眼睛扑簌扑簌眨着,小小年纪,就已仿若松花醉酒,春水煎茶。”吾啊难道真是粪坨子老家里生出来底?”她定定看牢为奇,半是怀疑,半是焦虑,半怀心机地注意他面部的每个细节。   为奇认真听完了,认真想了想,忽而噗哧笑一声。   他抱紧小姑娘,左右摇摇,疼爱得不知如何是好,“孩孩啊,你娘生你的时候,正是冬至,她死去活来半个昼夜,整座耐重几山被她叫得惊天动地,方圆百里内谁都知道,”他道:“你同粪坨子老家,绝没有亲戚关系。”   为孩孩半张着嘴,仔细考虑了会,仍是不甚放心。   “同燕姐姐也没有亲戚么?”她又问。   为奇挑眉,“哪里的哪个姐姐?”他不解。   孩孩一指向前,他毫无防备抬头去看。   坟头上孤零零的某个汉字的所有笔画,都向右上角飞扬,直如田之早旱,如秋雨百夜长。   为奇的脸色,忽而也竟有些空旷了。   “燕姐姐?”他寓意不明重叠起这串称谓,对着坟前见风即折的醒目草,对着坟前遇秋则赤的踟躇花。   “谁同你说的?”他问,眼中现出一股偶然到手的、像命运般不期而至的、隐蔽在时间之下的流光。   为孩孩本正盼着为奇斩钉截铁说没有,却见他一副似是而非的表情,不禁“啊”了一声阳平。   “是谁告诉你,里头埋着位姐姐的?”为奇和颜悦色,“你阿娘么?”   小姑娘摇头,辫子甩到为奇的眉间。 O#a,R C"q)u-G   “阿娘讲,里面都是些鸡翅膀!阿娘惯喜欢说大话骗人!”对于自己母亲出了名的口舌,女孩儿到底是有些愤愤然。   为奇没有作声,隐隐从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沉思,油然想起几个至亲的评语。   大哥总说那人可怜,“他一生叱咤,无所不能,却只在爱情观念上,与为奇相互扑空,以至于此……”   小红至今耿耿于怀,逢人便讲那人是英雄!“我捏捏红一世没佩服过几人,他算一个!”而英雄的真实留存,不过是由他的传说照亮的,一瞑之后,言行两忘。   孩孩道:“其实大家都喜欢骗人的!”   为奇蓦然回神,目光从嘈杂的往事的肋骨中折返,小姑娘的抱怨有兰花五指的形状,朝空中弹去后,触痛几瓣浮云。   “阿爹讲,坟里头的是一截袖子,大为叔叔讲,坟里头的是国王,小红叔叔讲,坟里头的是救苦救难的和尚。”   真的真的,只一撮小香,一堆小土而已,哪里竟埋得了这些东西。   为孩孩当然天上人间得不相信。   为奇道:“那怎么又出了个姐姐?”   小姑娘似乎早就盼着为奇这么问,当场便很得意,也大声说了:“是吾啊自己琢磨出来底!”   “哦?”为奇侧过身,为女童挡过股西南方向的朔风,撇一眼丘冢。   那为孩孩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诌诌文辞,侃侃霍霍道:“自古岂非只有年轻貌美之女子,堪与燕比,能取此字为名姓?”   为奇骇笑,为这因果关系叹为观止。   孩孩则自有其解释,她说:“娘说底,吾啊是惹祸精,所以叫害害,因为不好听,才改成了孩;娘还说,小为叔叔你男女堆里都是奇货可居,所以叫做奇;小红叔叔每年冬天一捏就红,所以叫做红;阿爹本就是那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前后十方十位里顶着尖儿碰着额角儿的精英,所以叫做十方儿,至于她自己,年轻的时候很是送过一回昭君娘娘和番,所以叫做宋青……”   小姑娘口齿伶俐,一溜烟说将下来,历史便以奇特的角度勃起,风从龙,云从虎,于是沛然成雨般,直把好黄豆,说成为大马猴。   为奇好奇,“那么,大哥的名字怎么说?”   孩孩想了想,“阿娘平常从不敢说大为叔叔。”   为奇叹息,对于宋青万年不改的欺善怕恶简直无力。   “所以,叫燕燕的难道不是姐姐?”为孩孩理所当然。   为奇迎着小姑娘信仰坚决的视线,微弱反驳:“据我所知,”他道,“此人虽貌美,却绝非女子……”   孩孩闻言,哗然怪叫,颇为不可思议。   “她叫燕燕啊!!!”   “不……那只是他的姓……”   小姑娘听后非常失望,那几番琢磨,那几番风月幻想,啥时成了画饼,于是她不服气。   “小为叔叔认识里头的人?”   为奇顿一顿,他仔细回忆一番,纵深思考,良久才点头。   “是,颇相处过。”他答。   风便在这个时候吹拂开来,这回没有冲击,只留下一股气,使烛光摇曳,火焰腾起。   弥留的光线从火焰外圈突围而下,于面孔上隔出悲喜区域。也许,仅仅是因为晚秋山无茶花,才会怀念,那春季花当盛的节气。   为孩孩轻轻抚摸为奇的眼角,小小年纪,善解人意。   “格么……”她道:“叔叔一定很伤心。”   为奇笑,点头道:“是,颇伤心。”语气清瘦得几乎有些寡淡了。   孩孩闻言,立刻密密贴上那张很有些凉意的脸,“不要紧,小为叔叔,不要紧的。”她道:“娘说底,就算是鸡鸭翅膀,做过好事才死掉后,总也能够在南天门里当烧锅炉的神仙。”   为奇挑眉,琢磨片刻,忽而大乐,前仰后合的角度,使内心逐渐有了端倪初露的感觉。   他想了会儿生,想了会儿死,想到坟墓深处那几乎可以称作年少的躯干折叠成串──此人一生,如做杂剧,叫板起后,打猛诨入,又打猛诨出,也许眼中充满忧郁,成朵相貌堂堂的雏菊。   过往的岁月早被甩到大山的褶皱中,满怀的惆怅也已寄寓在某一天的火光冲天里,与很多个可能的自己失之交臂。   这个世上,终究谁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个肉身,而这些肉身又是如何思考。   于是一任思维抄近路而行,狂飙漫卷。   为奇将怀中的小孩再抱高三寸,“你娘说得很对,孩孩,她说得很对!!!”   宋青岂非一直都那么聪明。   为孩孩吸了吸鼻孔,作势欲笑。   为奇空出右手,摸摸她的发髻,带着月映窗口昔日的明镜,穿过脉脉含情的眼睛。   “孩孩以后嫁给小为叔叔好不好?”白衣男子弯着眉问。   “好!”污衣小姑娘立刻大声答,毫不犹豫。   为奇哎呀一声,啵得亲在她额角,欢喜的神情,超越往昔万千艳遇。   荒野里很安静,隐约有充满色彩的歌曲,触及这争议世界,折射出内心。   是处万物从眼中看出,无不充满了对人生航程加以比喻的恶劣习气。   有的是愿作长空云,飘扬去他乡。   有的是愿作展翅鸟,晨昏相依傍。   而明日黄花,既祭之刍狗,虽仍新鲜,终已过时。   “孩孩,回家了。”他道,折了个弯,背墓而去。   一路却都是为孩孩热心的声音:“小为叔叔,那燕燕究竟是什么人?”   “……”   “小为叔叔,你同他要好么?”   “……”   “小为叔叔,他几岁死的?”   “生病死的,饿死的?跌跤跌死的?”   “喂,叔叔……”   为奇只好叹息,“唉,孩孩,这章不够了,下章再告诉你,好么?”   ……   ……   下一章。   宋青叉腰开腿站在了门前,面色黑如锅盖,两条眼睛,一副嘴。   她眼睁睁见而立之年尚未娶妻的为奇抱了自己小辫儿冲天的女儿瓜田李下跨进高槛,忽而松一口气,紧接着咬牙切齿。 BT   “为孩孩!你这天杀的惹祸精!!!!!”   因为那声响着实惊人,以致于为奇脚下踉跄,孩孩惊骇拉了拉遭污成团的衣裳。   十方儿连忙满头大汗赶出来,“还是二少爷你有办法。”他说,“回来就好,宋青,宋青……”接过已失踪半日的心肝,玉面孔总算松弛下来,几根皱纹倏忽不见。   宋青冷哼,红绿起面皮:“那广微姑娘本开心心同二少爷说笑,谁想这惹祸精一来,就推得人家玉山倾倒!好啊!好大的力气啊!!!不许吃饭了!!!!”   为孩孩害怕,当场扑到爹爹颈项深处,哇一声哭出来。   为奇皱眉,“宋青,孩孩年纪尚小,广微妹妹心胸宽广,想来也不会真个责难她的。”   宋青眯目,“哦?你倒也明白人家是心胸宽广……”她转了转眼珠与锋利舌尖,“那么市斤姑娘温柔舒婉,句容姑娘才高八斗,小糖姑娘情深四海,一点桐姑娘美貌无双,还有袖袖、闲闲,蓁蓁、连连,哪一位不同为家门当户对,二少爷到底何处不满意,竟都私下里软语回拒了去!!!”已婚妇女气势汹汹,用的是戏曲里的古老道白,又略带几分讽刺地收尾。   为奇苦笑,搔了搔鬓角。   冤枉!他也很烦恼啊!   妹妹们各有千秋可爱无敌,老爹大哥又都眼睁睁盼着,自己的心里完全明白。   可是,平上去入下,总好像偏差了几度。   宋青狠狠瞪了眼为孩孩,乘隙上下检视其四肢,并未发现跌跤痕迹,只有泥土,和野花,顿时也明白小姑娘方才去了何处。   心下到底有些恍惚起来。   这世上本没有安排置之死地而犹生的这条路,走的人多了,竟也成了路。   她叹息,蓦然想起为奇从前闲来无事时做过的一首诗:   神州自古文飞扬,江南才子代代狂。   唐有王勃今有我,多少女儿为我伤。   铮铮侠骨铿锵锵,所谓伊人泪汤汤。   墓前两株小野花,万丈才情冻成霜。   人,总是要落叶归根的,却并非定是为了一个地方,也可能,是为了一个人。   感伤过后,宋青却又百思不得其解,虽然如此,但是,难道有去无回者的审美光环,真能够遮蔽住活人的视线? Pet   十方儿抱着为孩孩进到屋里去,为奇跟着,宋青吱呀闭门。   周遭已起凉意,升暖的炉子里像是有人呜呜在哭,良久哭罢后,又开始沉吟。   孩孩见母亲似乎气已消减,便很放心,肚子咕噜一声。   “大哥呢?”为奇问,“开饭罢。”   “哼!”宋青道。   十方儿答:“最近红少爷的肚子总不太得劲,大少爷陪他去村口文先生府上,让给看看,说是晚些回来,让二少爷你们先吃着。”   “老爹呢?”为奇好脾气笑笑,又问。   “哼!”宋青道。   仍是万能小厮凑上来答,“老爷已经吃过了。”   “那我们吃饭,来来来,孩孩,坐叔叔这里好不好?”   为孩孩立刻表示欢呼,手脚并用爬过去。   “哼!”宋青道,“她自不必吃饭。”   小姑娘先是发愣,嘴巴由圆成线,抖一抖,再抖一抖,终于忍不住大哭,眼睛里又出来洪水。   “宋青,你要讲道理。”看到理智不占上风,有识之士失去了理智,自己也开始激动。为奇拍案而起,“孩孩又做错什么!”   宋青立刻也跟着拍案,“二少爷!人都死了许久,你还闹什么!”   为奇脸色蹒跚,毫无防备,扑通一声堕入往事。   “那人活着时,二少爷你不屑一顾刀枪不入,难道只有他死了,倒肯守节不成!”宋青叫嚣,红气膨胀到眼角,咄咄逼人。   十方儿大急,本欲起身,忽而想起什么,又慢慢坐下去,只径自拍着孩孩的背,轻轻哄她。   “孩孩,嘘,不哭,你娘并没有骂你。”   “宋……宋青……”为奇左右看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你到底说什么!”   “我说什么,二少爷难道还不明白!”   为奇一瞬不瞬看着宋青,大力吸气。   良久后,他低下了头,再抬起时,风雨欲来的眼神已然全盘消去。   “宋青,”他很平静地道,“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传奇小说里装模作样的主角?”   “你觉得我同情他,因而已经爱上他了?”   “你觉得,我是为他,甘愿不娶?”   为奇叹口气。   “宋青啊宋青,将心比心……”他似乎很有些疲惫,伸手搂过孩孩。   小姑娘有一双大眼睛,眉目寸尺寸长,开口叫叔叔的时候,比起那些个史书中描写的倾城倾国,也许不无相似之处。   “你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又有什么含义呢?”   宋青别开脸。   为奇笑了,“我对他所作的一切表示感激,对相处的岁月也不会轻易遗忘,但是,恩自恩,仇自仇,从来不能作抵。”他道,“生死都是一样的。”   “小为叔叔……”   为孩孩搂住为奇的脖子,轻轻抚摸他的眼角,“不要紧的,不要难过……”   于是那个地方,便愈发柔软。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终究变成为亲切的回忆。   “可是……”宋青张一张口。   为奇抱起孩孩,“你有十方儿,大哥有小红,文叔叔有米先生,小六有细眉,肉菜有小腰,米三和米七有酸秀才兄弟,难道为奇……”他回头,“就不许等待一个真正能让自己甘心倾倒的人么……”   宋青看了眼十方儿。   十方儿看了眼宋青。   举案齐眉夫妻,面面相觑。   “走!孩孩,叔叔带你吃饭去!”为奇温柔亲切地抱着小姑娘,穿过长廊,向宅内行去。   间或还有问答。   “孩孩说好嫁给叔叔的。”   “嗯!”   “可不许赖皮。”f2h v$C E ]$S9\ | k   “嗯!”   “……”   十方儿噗哧笑出来,“我帮忙去布菜。”   宋青点头。   腿长腰细万能小厮一溜烟跑起来,顷刻无影。   原地只剩宋青。   她站了良久,抬头望天。   但愿明夜月光,续移照今朝   “大少爷,”她忽而转脸,忽而说。“看来的确是我们多虑了。”   阴影转折中,为望城扶着断臂,若有所思。 整理   “宋青,”他沉吟,“做得不错,台词记得也很好。”   宋女官大喘气,“您都不知道,方才二少爷的脸色可吓人了,我差点以为会扑来咬我。”她很有些记仇模样,有些恶意,嘴巴撇成鞋底状,“对了,小红少爷还在拉么?”   “辛苦你了。”为望城未动声色,只不过眯目,“宋青。”   宋青骇笑,“自然的。”   她向隐隐含着凤凰气质的男人福一福,不再言语,侧身退去。   为望城也终于将眉完全展开。   原来,弟弟,还是那个弟弟,他想。   于是,四季顷刻消弭。   前院里,小荷才露尖尖角,居后幼梅树,花开有期。   (完)   《切腹》   用殷红图案簇拥白色颅骨,   只身走过葬仪的队伍,   切腹武士敲起了无头战鼓,   十万种暴力,   一声哀哭。   第一次见他,是寅卯年的三月月尖。   当时,宏吉与麻造两家还勉强能维持着表面的互相牵制,挟权臣之势,共同服侍那一个君临天下八方来朝的国主。   京都的和平传染到了江户,是百姓的浮屠,也是持刀人们的末路。   东边的风吹了过来,雪已渐渐融化成花,逐渐盛放,芬芳却怎么也温暖不了武士惨淡的春季。   我一天擦刀三遍,试图抚慰我的灵魂,我的肠胃。   我确实能听到刀的尖嚣。   我无米度日,它也是饥肠辘辘。   那日夜半,终于无可忍耐,持刀而出,奔走在萧瑟的夜里,影单衣单,心境凋零胃却寒,直觉自己似已异化为兽,浑身都是杀气。   江户某处黑暗里,血腥涌动,我警觉吸鼻,右手握紧刀柄,似有女人的声音在抽挛。   拐入暗巷,顺着武士的灵感看过去。   一个女人垂死仰躺,双腿被张成屈辱的尺度,瞳亮如天上星,恐惧也是,绝望也是。   在她之上,男人野兽般伏着,左手握刀,右手抓住女人的一大篷乱发,上下摇荡。   我垂下眼,这事总是发生,如此年岁中,武士犹为弱者,何况无主的女人。   当时,真的立刻就想转身,想重新回到江户的夜街去求我的生。   但是,我的刀……   它却不答应。   持它纵身起落,我在挥刀前依例大喝。   男人肌肉瞬间鼓涨贲张,只微扬左手,回过头,杀性与血腥毕现,他露出白齿,轻蔑一笑。   于是,我便落在了远处喘息,好久未曾运刀,不想竟也生疏起来了,我的活命之道。   那男人得到了时间站起,虽仍是全身赤裸,但也在瞬间由守入攻,他举起刀,摆出个杀人的起势,反光中,我一看便知,今朝遇到了高手。   将刀圆个半月交到左手,沉气踱步。   我的方向是背风。   他大喊一声,却并没有立刻冲过来,寒芒一闪,横切刀光。   竟是十字逆刃。   我叹气,因为那已经不是普通的高手,普通的棘手。   左手挥刀,右手捂住心脏,耳边鼓鼓风起,女人在哭。   空气中多了谁的血的味道。   那男人舔着刀冷笑:“左手?待我砍了它!”   刹那便又是一个十字。 Z R z V ]0R   我想,拼尽全力的话,最多还能挡下三波。   欲在下一刻,月亮出来了。   血腥中荡入一股股久违的清香,死在月光里,也未尝不是适合落魄武士的归宿,我又想。   凶猛的十字刀有瞬间的停顿。   我背风背光,见是那垂死的女人拖住了刀势,虽然只有一瞬间。   顺势一刀送了过去,“右心室。”我轻轻说,连着血拔出。   静静地等了许久,谁也没有再动。   我这才松出口气,原以为自己必死。   赶过去看了看那女人,已咬舌自尽。   我头痛,要不要一同埋了?   可我三天没有饱食,方才又经生死,此时哪里来的力气与闲情逸致。   正提着刀犹豫,那头有人拍掌。   我倒飞三尺。   巷口,有人堵住了月光。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他,寅卯年的三月月尖。   他摇着手中的疑似装酒的罐子,“左手刀不错。”他说。   那天夜里,他叫我帮他拿着他的罐子,千叮咛万嘱咐说千万不能洒了,然后借我的刀,在道旁的春花下挖了个坑。   他说:“死了后谁都没有冤仇。”就将男女一起填进去,埋上土,插了株花。   他看着我说,“你把罐子小心递过来。”顺手抛过我的剑。   他说:“你的身手很不错,愿不愿意跟着我?”   我说:“有没有饭吃?”   他笑:“有,而且,随你吃到饱。”   我就跟着他走,带着剑进入了宏吉的世界。   两年中,衣丰饱暖昼伏夜出地活着,时常有剑术高手来教导我,渐渐,我的右手已经变得比左手还要强大。   他最后那次来看我,说宏吉与麻造的纷争已是不可避免,我知道他的意思,该是我回报的时候了。   他贴身带来一封信,是推荐到麻造远亲五十铃家的清白函,我接了过来,正式湮没自己的身份,从今往后将成为一个内鬼。   他匆匆走了,说是去买酒,据说宏吉智彦大人只喝上名屋老板娘亲酿的桂花酒。   宏吉智彦,也就是宏吉家的当家,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我却从来也没见过。   从五十铃到麻造,隔着登天的梯,我不能太过显山露水,所以攀登得犹为辛苦。   两年后,我有了自己第一个女人,名字可能叫做百合。   或者是千合。   谁知道呢!   随着政权的松动,麻造与宏吉的争斗已进行到了肉搏段,同时也是家臣武士们的黄金年月。   我适时适度地表现,荣升挺快,转眼便能在麻造近戚下走路。   那些日子,我每日清晨归家,刀上沾的可能是麻造方人马的血,也可能是宏吉方人马的血,躺在百合的胸前,我总问她,“你看我有几个头?”   她笑着摸摸,轻轻唱着歌。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女人,百合。   或者是千合。   我从来也没弄清楚过。   然后形势就变了,宏吉内部出了分裂,一夕间溃不成军。   我去过一次上名屋,也正是它燃烧得最旺盛的时候,火光冲天,我没有闻到桂花的香气。   再然后,麻造家的当家野比谷宣布清政,武士们间都有传言,说宏吉智彦已死,而那个权倾天下的人物,同时也是我秘密的主人,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   过了三天,我便在示众台前见到了他。   他被狗似的缚着,已经不是一个武士的姿势。   天上比那女,宏吉最亲近的家臣,他的这样的姿势,最好的宣告了互斗的结局,成王败寇,孰输孰赢。   他似乎看到了我,隔着太远,我不知道。   第二日,所有的麻造家臣都被聚集在了院中,中央一个白色的矮台,约两个踏踏米大小,前置着水桶与木勺。   天上比那女跪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他的刀。   麻造当家宣布,天上比那女请求切腹殉主。   我用右手握住我的刀,似乎那个惨淡的春季又回到了眼前。   切腹武士是有选择副手的权利的,通常,都应该选择性情果敢并且剑术高强的人做副手,如果是十字切腹术,更要求看到取出的肠子,副手才能挥刀。   麻造居高临下:“宏吉真的死了?”   白色丧衣的比那女笑一笑:“我不正是殉他?”   然后便是选择副手。   他看一看我,然后点头。   我木然出列。   “麻造由边的家臣,原是五十铃家升上来的。”我被证明有这个资格。   他说:“用十字切腹术。”   我握住我的刀,右手发抖,他的手握了过来,包住我的右手。   他笑:“不,请用左手。”   他一刀划下,向左而下,毫不犹豫。   众人都静静看着。   我突然闻到桂花的香气,左手扬起,听到我的刀在哭。   三天后,我依那日天上比那女最后塞在我右手中的字条,寻到了宏吉智彦,他正扑在一大片桂花中哭泣。   我也终于想起来了,我的第一个女人的名字。   不是百合,也不是千合。   其实是叫做安拓。   《天使》   自古聪明人行事,   多是从后门出其不意闯入。   何况天使……   楔子   他一直是个固执且不择手段的人类,内心阴暗,脸似铜管,是非感狰狞。   他从不相信世上真有神佛,只信奉人定胜天,如厕前,照常喝酒吃肉,偶尔寂寞难抑,也会买个男人来翻云覆雨。   他总喜欢挑选那些长相老实、眼色温暖的东方少年,最好留着小平头,有不得不维持的生计。   这个爱好持续了很多年,正如他凭借固执且不择手段的热情收集来的,那满屋子带翅膀的工艺品。   翅膀与老实少年共同织出一张罗网。   罗网丝丝缕缕缀连上回忆。   回忆里,充满了苦求而终不能得的惆怅。   每每惆怅到极致的时候,他真的以为,这肮脏心事,迟早会召来魔鬼。   不料,最后从天而降的,却是天使。   天使,有小而明亮的翅膀……   父母去世之后,孙翅便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   手足之间,年岁刚好差着一轮,按照流行的计算方法,应该隔着三条代沟。   这沟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   左边,是孙翅拼命赚钱,右边,则是孙超拼命花钱。   哥哥眼中的弟弟,有时看可爱无比,有时看面目狰狞。   但无论如何,孙超都是孙翅唯一的亲人,也是他心目中的头等大事。   不过最近,孙翅却忽然察觉到,这件头等大事,好像有些不妥。   孙超时常连着几日不回家吃饭,更糟糕的是,他一见到孙翅便伸手刮皮:“喂,老哥,援助!”神态刁蛮得整个一纨绔败家子。   孙翅纳闷:“前日里不是方才给过你么?”   谁想弟弟立刻歪头斜眼鼻孔拉长了喉结看哥哥,“哦……有……么?”   正掏着皮夹的孙翅当场气结。   第二日上工,趁老板罗氏还没有来,与红颜知己裘娜娜闲话家常,三句不过,便说起了弟弟。   “小屁孩而已,就嚷嚷着讲自己有女朋友,问哥哥要花销。”   孙翅一副愤愤不平、“什么世道”的表情,满肚皮怨苦连天,直觉自己代表着被剥削的、可怜的无产阶级和劳苦大众的根本利益。   秘书娜娜“噗哧”便笑。   “翅哥!令弟倒是与你互补。”她眯起眼打量一阵,颇感遗憾,“说实话,翅哥你眉清目秀,勉强也算正点货色,怎么就……”   孙翅没头没脑先得意了阵,忽而察觉出娜娜省略号后的弦外之音,立刻大怒,“你说啥?”   咄!二十四岁没谈过恋爱的又不只他孙翅一人,巴巴地戳人痛脚,算甚红颜知己!   马上别过脸去,半天没有缓过神色。   娜娜自知失言,凑上来亡羊补牢,“当然当然,翅哥也有风光年月,想当初不还有个小个子四眼田鸡向您大献殷勤么……呃……他叫什么来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孙翅怒气更盛,愈发勃然不悦,如何也不愿再回忆起那件轰动全校之事。   “哼!!!记不得了!!!!”他恶狠狠答。   男人被男人光天化日拦路表白,算甚风光!   裘娜娜察言观色,这女郎打小便同孙翅交好,一见苗头不对,马上晓得又说错了话,舌尖一转,当场惊险拐弯。   “哎哟,也不奇怪啊,翅哥,令弟如此可爱!那些小姑娘怎么撑得住啊,哈哈哈哈。”   孙翅平生就最受用这个,立马开心,忍不住一笑,气也消了大半。   “那是,我弟弟么!”他得意,倏忽又担心,“不过,才十二岁而已……这个那个……女朋友……”   娜娜符合:“的确早了点……”她提醒:“是不是与环境有关?”   “环境?”孙翅暗暗心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娜娜,隔壁马先生夫妇最近总说房里闹鬼,正折腾着搬家,莫不是因为这个……”   “拜托!”裘娜娜啼笑皆非,转而又有些好奇,“是住4门那家么?真闹鬼不成?”   “听说深夜两点多都能听到鬼读圣经来着。”   娜娜啧舌,直为这鬼的品位感到恶寒。   孙翅搔搔额角,叹了口气,“若我有钱,也搬家。”   “也许是受了朋友的影响。”娜娜起身,老板已昂首阔步步入,宣布磕牙时间到此结束。   孙翅却还在那里深思,又是自信又是不自信,“孙超是不会跟人学坏的。”   娜娜趁着煮咖啡最后间歇指导:“翅哥,别忘了,令弟正值青春期!”   孙翅一惊。   青春期啊……   那一面歌舞,一面悬崖,什么都还未发生却是什么都可能发生的青春!   夜里下班回家,累得狗也似牛马也似,谁想屋漏偏逢连日雨,冷火孤灶又正好停电,问了大厦管理员,说是线路问题,正在抢修云云。   无奈折返,见隔壁已搬了个山空海空,更觉凄凉。   孙翅叹口气,一个人孤零零烧水煮面,就着烛光认真研究新买的恶补教材──《青春期教育面面观》。   书里面说,这时的孩子犹如一只敏感的炸弹!他们往往愤世嫉俗,且仇视一切阻碍之物,若逼过急处,将以人弹爆之,两败俱伤。   孙翅看得心惊胆战。   天哪!   难道弟弟也已将自己视作阻碍仇敌?进而看成为是眼中钉、肉中刺不成?   当即一行十目看下去。   书里又说,要注意观察,注意引导,注意循序渐进,要有充分的耐心,学会克制自己的脾气,不要针锋相对,以硬碰硬。   孙翅见这字里行间的,到处充满了战争感,微觉怅然。   那日很晚,孙超才自外边野回家,看到泡面残余,大表惊奇:“老哥,搞什么鬼!就吃这个?”   孙翅马上站起来,正想发难,突然记起书中教诲,立刻变脸,勉强笑道:“嘿嘿嘿,弟弟,吃过没有,我帮你弄点。蛋炒饭好不好?”   他却挥手,拍拍肚子,“麦当劳!”   孙翅实在忍不住,大喝一声“哼”。   这臭小子,赚钱的力气,花钱的口气!还想与他讲理,他倒好,一头钻回卧房,十分钟后等孙翅推门去看时,已然睡熟。   孙翅纳闷,怎么怎么,难道青春期就不用做功课吗?   之后无事月余,孙翅顺利接到好几笔单据,经娜娜介绍,又认识了个黄姓的美女,而隔壁那套据说鬼会念圣经的单元,似乎也已经重新找到房客。   与己有关,与己无关的很多东西都春风得意。   不过,正在这春风得意当口,孙翅却忽而被命运的某个转折扑到──因为孙超竟开始说起了脏话。   哥哥当下与弟弟促膝长谈:“弟弟,不可以这样。”   孙超挑眉看他,一脸不驯。   孙翅大喝:“孙超!”   孙超总算回应:“他妈的,你烦死了。”当场甩门而去。   原地只剩下做哥哥的,身心都是摇摇欲坠。   半日后,窗外淅淅落落降下雨雪,天色沉淀,一阵寒风。   孙翅激灵灵回神,于黑暗中颤抖着去拨电话。   那头裘娜娜很不高兴,“翅哥,正约会某俊男,无事勿扰。”   孙翅厉声报告:“娜娜,孙超离家出走。”   这岂非已是天崩地裂,只俊男而已,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娜娜沉默,几秒后吩咐:“报警。”当场挂断。   孙翅无奈,慌张张又去拨110,马上接通。   “喂?喂?”孙翅嚷嚷:“我弟弟离家出走。”   那边也很重视,“先生,稍安勿躁,令弟姓名?多久前的事?”   孙翅看着腕表计算,“一个钟头,听我说,我弟弟叫孙超,孙悟空的孙,超人的超,十二岁,眼睛很大,长得极可爱,惯会打架……”   “喂?喂?”他大急,“我弟弟……”   语音小姐断然打断,很责备的口气,“先生,令弟可能只是离开家出去走走而已,请稍后再拨。”   接着,满耳都是“嘟嘟嘟嘟嘟……”的盲音。   只得硬着头皮再找裘娜娜。   谁想那头关机。   孙翅僵硬握住了听筒,“如何是好”的惊惶中,又混合入“原来如此”的无力。   结果证明,区区一个孙超,只孙翅看是宝,对别人而言,却根本没有所谓。   那日夜里十点,几乎急疯了的孙翅终于接到警局电话,让带了身份证去接未成年滋事者。   “你是孙超家属?令弟在某麦当劳与人冲突,目前人在警局,速来。”   家属吓得当场六神无主,袜子只穿到一半,便匆匆赶过去,路上统共跌了三跤,总算灰头土脸到达。   一进大门,便见到两个青春少年正以斗牛的姿势分散坐着,面孔上的色彩此起彼伏之余,都是体态嚣张、衣衫凌乱。   孙翅定睛去寻,发现其中将眼乌珠瞪得最大最凶的那个,便是孙超。   “孙超!!!!”他扑过去叫。   乌衣小孩微侧脸,神色很有些尴尬,提臀摆胯向旁挪一挪。   孙翅这才看清楚,自家弟弟的边上,竟还坐着个陌生的高大俊男。   那年轻人端个腿长腰细,虽然一身笔挺西装已然狼狈,不过,无论是脸上参差对称的抓痕,还是眼下隐约浮现的黑斑,都无损于他天生的好相貌。   俊男四平八稳坐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地方,仍然笑得很整洁很温暖,神情着实不像身处警局等候侦讯,倒似衣冠楚楚出席某同学聚会,竟还在会上得遇事十六岁时初恋的姑娘……   孙翅冲过去,忍不住多瞅了几眼,心里纳闷,究竟怎么回事?他想。   正此时,有值班警迎过来,“哪一位的家属?”   孙翅指住孙超认领:“我是他哥哥。”   语音未落,就有人嗤笑,怪“嗷”了一嗓子。   回头看去,当场大惊失色,只见孙超小霸王也似怒气冲天,揪住另一个头发稀疏的孩子,“要你小子再笑!!!!”   眼看就要饱之以老拳。   哎哟喂祖宗,孙翅阻拦不及,眼见员警皱眉,心里当场咯噔一声。   千钧一发,有英雄力挽狂澜。   好个俊男,武林高手也似,只见他长身雄起,哗然出手,直拎住孙超后领一把提起,刹那便将小孩的张牙舞爪统统笼罩在他臂上的肱二头肌下。   “要讲道理,不可以打架!”俊男道。   办完手续时已近凌晨,员警姓张,倒也是个和善的主,并没有过多为难便宣布放行,只是谆谆嘱咐孙翅以后多多关心弟弟。   “令弟打起架来倒厉害!”小张笑,抽空瞄了眼另一位五官海肿的青春期少年,不知为何,那孩子的家属并没有赶来,于是他只孤零零坐在原地,稀疏的头发下,长着双纯洁的眼睛。   孙超当场无地自容,狠狠瞪了眼弟弟,稍后与你算帐,他想。   小张又笑,“孙先生,你真该谢谢这位李先生,要不是他路过火并现场,适时挺身阻拦,可能出大事。”他抬手,指给孙翅看。   孙翅回头。   俊男正拍打着衣上的浊土,衣冠楚楚、温文尔雅的气质凌驾于狼狈表象之外,精英却又不显得孤傲。   只见他穿好褶皱西装,想了想,又脱下来拿在手里,颇有些烦恼地抚摸着眉心。   孙翅感激而又内疚。   小张互相介绍:“孙翅孙先生。”   又指对方:“李善卷李先生。”   “李先生,幸会幸会!”孙翅连忙伸手在衣裤上擦了一阵,才探过去。   李善卷一把握住,很温暖的几秒接触,食指角度含糊。   俊男礼貌周全,笑得天下大同:“幸会。”   “实在感激您的帮忙。”   “哪里哪里,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对看着笑了半天,小张早已走开去,厉声教育起另外那个打架小孩。   孙翅连着皮夹掏出名片,“李先生,请一定要让我赔偿您的西装。”   “只是……”李善卷双手接过去,仔细看了片刻,郑重收藏到衬衣袋中,然后在自己皱巴巴的西装里也摸出团纸递回来。   孙翅几乎捧到眼前拜读。   “啊呀,李善卷独立律师事务所……”   果然是精英,孙翅愈发刮目相看,也愈发对这西装的单价感到绝望起来,他恨恨转身,去寻始作俑者,却见到孙超早扑在长凳上熟睡良久。   当场气结。   好啊!!!!   这拉完了屎尿也不晓得擦屁股的臭小孩!!!!!!   孙翅哼哼喷气,只想当场飞起一脚,不过左看右看,总也不忍心,最后也只得叹息。   李善卷轻笑,“很晚了,送你们一程吧。”   孙翅赶过去抱弟弟,忙不迭推脱:“这怎么好意思……”   孙超一个翻身,孙翅一个踉跄。   真沉啊……   孙翅苦着脸皱眉,想必都是麦当劳猪肉卷吃出来的!!!!   李善卷在前引路,“车子就在附近,很方便。”   孙翅也不好拒绝,再三道谢后,抱了弟弟跟着亦步亦趋。   “世界路1024号光华大厦。”孙翅脱下外衣盖在弟弟身上,趁李善卷倒车时报出自家地址。   司机“咦”一声,“光华大厦?”他颇有些叹为观止,“好巧,我也住那里。”   孙翅马上抬头,不可能!!!他与大厦内所有邻居交好,却从未曾见过如此俊男……   李善卷带着满面孔“好巧好巧真的太巧了怎么会那么巧”的笑容:“没错!我是新搬去的,世界路1024号光华大厦十五楼4门,孙先生呢?”   “啊呀!!!!”鬼读圣经那屋!!!!孙翅彻底愣住,“十五楼6门。”他下意识答。   “原来如此……”李善卷悍然转档,将油门直踩到底,宝马在宽阔路面宾士。   “那么以后就是邻居了。”司机回过头来,亲切地,温柔地笑着,为这神奇的一天做了完美总结。   第二天顶着熊猫眼上工,见到裘娜娜,孙翅仍然怀恨她挂他电话的仇怨,只当她做路人。   红颜知己到底有些讪讪然。   午休时一个人吃盒饭,间或回忆昨夜的天下大乱与大乱后的奇遇,   娜娜端着盘子凑了来。   “翅哥,莫不还生我的气?”女郎满面孔讨好,“别这样,是我不好,以后多介绍姑娘给你……”   孙翅哼一声,到底也崩不住脸了。   虽然与自己青梅竹马,但到底不能指望人家总为着姓孙的两肋插刀,娜娜已算是仗义。   裘娜娜察言观色,“弟弟如何?”   孙翅头痛欲裂,“一场虚惊。”遂这般那般将起承转合捡紧要的都与她讲一遍。   裘娜娜骇笑:“这么瞧?恩人就是那新房客?”她开始兴致勃勃,“下班了我去你家吃饭,好不好,翅哥!”   孙翅当然晓得她的目标只是俊男与美食,笑一阵,也就答应了。   不过,那天下班,裘娜娜到底没有去成孙翅的家,因为老板娘忽然降临,不知为何事与老板在办公室大吵。   娜娜素喜八卦,自然分身乏术。   孙翅独自归家,推门只见到孙超的书包,却不见人影。   空关了月余的隔壁单元却隙隙嗦嗦作响。   孙翅闻声去看,孙超正从4门单元中伸出头,“老哥!快来!太正点了,卷哥家像天堂,有好多游戏带。”   孙翅大急,忙奔过去拉出弟弟:“怎可以又去打扰别人!!!!”   “没有关系的,孙先生。”新邻居坐在簇新的米色长沙发上,对牢孙翅愉悦微笑。   他并没有穿西装。   不过,就算只是普通罩衫,俊男仍然是俊男。   实在不好意思,孙翅使出浑身解数,烧了大锅排骨汤端过去做谢礼,因为听说李先生跟着父母长年在国外求学生活,对中国菜很是怀念。   李善卷当然赞不绝口。   夜里与娜娜通话,听她眉飞色舞向孙翅复述老板与老板娘吵架的实况。   “老板娘最近总是梦到老板与某女职工有染,哈哈哈哈哈。”裘娜娜笑不可抑。   孙翅也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说再见前,娜娜仍不忘追问:“翅哥,新邻居怎样?几岁了?有没有女友?”   孙翅叹息。   日子仍然这么过着,孙氏兄弟相依为命。   隔壁新邻居也正式搬入,并没有听说再有鬼念圣经诸如此类的无厘头事件。   不过,那李善卷似乎很忙碌,孙翅与他见面的机会并不算太多,倒是孙超经常出入十五楼4门,回来后总赞不绝口,这小孩似乎还磨得让李善卷答应做了免费家庭老师,辅导功课与电子游戏。   虽然弟弟仍是桀骜不驯的青春期模样,到底柔软听话了许多,早睡早起之余,放学后,也肯准点回家吃饭。   做哥哥的看在眼里,自然知道都是那俊男的功劳,心中当然万分感激,却总没有机会过去郑重道谢。   与此同时,老板娘频频视察公司,似乎因为仍在做那个关于“老板与女职员私通”的梦的缘故,罗夫人的脸色愈发铁青,对罗老板以及女性员工的态度也日渐生硬。   尤其是美女秘书裘娜娜。   不过娜娜什么人物,哪里会真的忍受这般挑衅,于是不止一次的向孙翅表态,“再这样下去,大不了老娘不做了!!!!”   她现在每天都购买求职导报,果真很有决心很义无反顾的模样。   孙翅当然也很为娜娜感到不平,老板娘的嫉妒简直是空穴来风。   然而,男女之间的事情也许就是如此,甜的苦的莫名其妙的,统统交织在一起。   孙翅并没有什么经验,他也一直很为自己情感生活的贫乏汗颜。   未婚男女与同性恋者,都面临着自绝与人类的危机,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的生存空间必然也将会越来越小。   孙翅明白这一点,单身汉的压力从来不只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   当然,红颜知己裘娜娜间或也会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在百忙之外,从她的电话簿里头,挑选些新结识的女郎介绍给孙翅。   她们有的美丽,有的善解人意。   不过,每每当听说孙先生只不过还是一名二线保险业务员,父母双亡没有遗产积蓄不多,家中只有一套半新房屋勉强值钱,且还必须与青春期弟弟同住的真实情况后,这些女郎,便都如同纸一般调侃,以致几阵微风而已,就被吹了个精光。   孙翅万分忧郁,为天文地理,为客户条例,为弟弟的青春期,也为自己极端贫乏的情爱经历。   难道他终将难逃沦落为老处男的厄运?   孙翅最近常常这么恐慌,尤其是夜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热气,过往岁月中,也许堪堪就只有那么一个阴沉沉的学长,身材瘦小的,戴了眼睛的,曾义无反顾向他表白过长久暗恋之后的汹涌爱意。   “孙……翅翅翅……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喜欢你!”   孙翅梦到这里,才总算哗然惊醒,冷汗旁,闹钟正自鸣个不停。   睡在上铺的孙超切切磨牙半晌,照旧睡去。   孙翅强忍住脖颈酸痛,扑下床漱洗,窗外头灰茫茫大地,仍是满目不肯退让的冬景。   不过,春天脚步,也正像一见钟情般绝难回避,最后必定会以冰雪消融百鸟齐鸣结束战役。   然而春天,却从来都是人家的。   孙翅认真打上领带,重新为弟弟调整闹钟,心里十分悲观。   他将早餐准备好放在桌上,六时正踏出家门。   都市人通常不会那么早起,所以整座大厦还都是静悄悄的。   孙翅眼尖,见电梯闸门好巧不巧正要关上,连忙“哎哟”一声势如破竹奔了过去。   堪堪此时,从电梯内伸出一支骨节优美的手,在最后关头,大力将门顶住。   孙翅趁隙闪身入了电梯,擦汗同时,抬头道谢。   “啊……”他有些惊讶,“李先生!”   电梯里头西装笔挺的高大俊男,立刻也现出副颇感到意外的神情来。   李善卷挑眉。“真巧。”他笑得斯文来,和善来。   孙翅立刻想起来孙超整日“卷哥长卷哥短”地夸赞这个新邻居又是亲切又是有趣,打游戏的本事真正超凡脱俗。   “李先生,孙超总是麻烦你,不好意思。”   李善卷道:“令弟非常可爱。”   两人对视,都是万分愉悦。   顶头的数字已越来越缩小,狭路相逢显然已近尾声。   “呃,这个……”   孙翅本来是想询问李善卷是否也要早起赶去工作,不过话还没有出口,就被一阵剧烈的摇荡击碎。   电梯似乎遇到了某些非人力的突发因素阻碍,并不顺应物理原理下降,反而左右倾倒,顶灯“哔匐哔匐”发出弥留形状的声响,光影顿时消灭了踪迹,万物皆黑。   孙翅大惊失色,脚下作乱,一阵踉跄后,扑倒在某具颇有些肌肉轮廓的躯体之上。   李善卷的声音倒很镇定,他顿一顿,温和道:“小心。”   他伸一手拦住孙翅的腰,另一手在壁上摸索,马上找到应急听筒,不知按了什么键后开始说话。   “是,停了,被困住,有两个人……”不愧是律师,李善卷头脑清晰,将因果解释得非常圆满。   孙翅顿时感受到有一股气息,伴随着荷尔蒙喷出脸面之上。   黑暗里,原本什么都很朦胧,孙翅却发现,他的视觉竟比亮处更加有力。   李善卷细腰长腿,喉结上有完美的下巴弧度,不薄不厚的嘴唇,精英风棚才有的鼻尖,斯文和善的眼神……   看着看着,孙翅直有些气馁,无怪好女孩儿们都看不上自己,原来世上还有如此俊男可供选择。   “多谢多谢!”他嗫嚅,挺直背脊后,马上又发现了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便愈发灰溜溜起来。   过了许久,应急灯才发挥功效,苟延残喘亮了起来。   李善卷正愉悦在笑:“不要紧,修理工马上就到。”   孙翅搔搔头,“这电梯以前从没有坏过……”他呆了半日,才终于想起要在新房客面前些微挽回一下这栋大厦可能已经势微的信誉。   “原来如此。”李善卷道,语气还是一贯的温和。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   孙翅本来不擅长与人交际,这时更找不出合适话题,只得呆呆看一阵应急灯,无所事事的无中生有无可抑止,于是他开始将隐绰绰的微光想象成束不蓬的小火。   那火翻腾在狭小密闭的空间之中,油然变作星辰状的碎屑联系到神经末梢,化为好几股电流,仿佛何处有紧贴着脸庞的话语。   记得一半,又被含糊了另一半。   “孙先生?”   孙翅大吃一惊,李善卷已将面孔凑到很近的地方。   俊男完美的五官与气息,在比例放大后,仍然完美得令人心生疑惑。   “孙先生平时工作很忙?”   孙翅不防备他问这个,支吾半日才想到要回答,“还好,我做二线,并不用出去跑业务,”他道,见精英很有些不明白的表情,立刻进一步解释:“一线业务员联系到客户后再交由我们谈条件,虽然薪水不多,事情也有些琐碎,”孙翅腼腆搔了搔鬓角,“不过总算能够糊口。”   李善卷听得非常仔细,适时微笑点头的姿势,直好像孙翅的工作重要得天上人间。   这样的风度与礼貌,令小职员叹为观止。   孙翅寻思着是否也应该依样画葫芦打听打听李先生的工作情况,还未曾出声,忽然间,某个恐怖的念头刺穿孙翅的脑二叶瓣,顿时令他流汗。   李善卷吓了一跳,“怎么?”他急问。   孙翅紧盯着腕表的脸色精彩纷呈,如放烟火明烛一般,“迟到了……”   小职员的噩梦!!!!!!   而且近日老板心情正差……   天!自己要供孙超念书,还要缴纳房租。   孙翅顿时六神无主,如今已过八时,答应马上降临的修理工却已然杳无音讯。   电梯像被凭空搬去了火星。   孙翅扑去拍打闸门,扯了嗓子呼叫:“喂!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回声立刻四处飘荡。   有没有人!   有没有人!!!!!!!!!!!!!   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人……   孙翅气馁,想到这几日针尖对麦芒、胸罩配乳房的麻烦,只觉得浑身无力,前途一片灰暗。   李善卷伸手拍一拍孙翅的肩,指尖温度颇带着几分引申含义。   也许是在鼓励。   也许实在同情。   孙翅左右无计,也只得叹息。   时间依旧不紧不慢过去,火星仍然贫瘠。   李善卷脱了西装铺在地面上,招呼孙翅坐下。   孙翅大惊失色,连忙去解自己廉价外套的纽扣,不迭声建议,“垫我的垫我的!!!”   开玩笑,上一件西装他还没有赔偿呢!   李善卷却只是温和微笑,“别那么见外,孙翅。”   他终于跳脱开诸如先生之类的尾码,直接叫“孙翅”为“孙翅”,仿佛暂态将内裤由四角提升为三角,直令孙翅肚腹深处荷尔蒙哗然转变,形成一种叫做相见恨晚心心相惜的豪迈感情。   他不再犹豫,一屁股坐到了李善卷身旁。   狭小密闭的电梯空间里,男人与男人就着促膝的体位,呼吸彼此的呼吸,就像已相识了很多年。   孙翅凭借着难兄难弟情节与突发事件的激励,在等待中,将满腹心事统统都说给李善卷听。   他说起父母双亡的凄凉,说起长兄如父的重担,说宏观调控物价上涨。   老百姓的日子,唉,还真他妈的难!   孙翅道:“卷哥卷哥,你脾气好,长得好,工作又体面,女朋友一定不少。”   李善卷却笑着摇头,立刻矢口否认,“我没有女朋友。”   孙翅当然天上地下地不相信。   “真的!”李善卷似乎也有些羞涩,“以前我长得比较瘦小,很不起眼,不过也曾死心塌暗恋过一个同学,最后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表白……”   “怎样?”孙翅兴致勃勃。   李善卷推手耸肩,闪闪双目,无奈叹口气,“成为笑柄而已。”   “简直瞎了眼!”孙翅感同身受义愤填膺,接着又说了些要我是女子定当叉腿飞身扑来就你卷哥云云。   直说得李善卷眉飞色舞,以致俊俏面孔上,满满都是良辰美景。   那天,孙翅与李善卷总共被困长达三个钟头。   到终于被解救出来的时候,彼此之间的熟捻度也随着膀胱的膨胀而无限膨胀。   孙翅火烧屁股冲出电梯,也不耐烦责难姗姗来迟的修理工,直接进到大厦管理员的厕所里疾速排泄,之后又火烧屁股提着公文包冲出来,百忙之中仍不忘向后大喊。   “卷哥,晚上过来吃饭!”   “好。”李善卷的声音远远传来,笑意中,带着一丝脉脉温情。   那天的兵荒马乱着实还没有就此结束。   孙翅当然迟到了,不过被炒鱿鱼的却是裘娜娜。   因为老板娘指着娜娜的鼻子骂她狐狸精不要脸时,火爆女郎当场甩了她一个耳光。   真相也终于大白,原来在老板娘梦中与老板翻云覆雨的,正是秘书裘小姐。   女秘书掌掴老板娘事件风风雨雨了许久不散,被视作一个传奇。   裘娜娜很快找到了新工作,且迅速换了两任男友,虽然仍与孙翅保持联系,但终究不若先前那般熟捻。   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   毕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孙翅当然有些伤感,但是,这伤感,很快又被新的情谊所冲淡。   十五楼4门温和、英俊,同样因为没有女友而烦恼的律师界新贵李善卷,已经渐融入到十五楼6门孙氏兄弟的生活里。   男人们之间的志同道合,更显得如金铁般绵长。   而春天,纵然姗姗,也终于来临。   尾声   他独自坐在灰暗房间的深处沉思。英俊面孔上充满着并不英俊的心事。   壁上只开了盏如豆的高灯,将四周摆放的形态各异翅膀造型,照得愈发夜漫漫。   沉目敛眉,在那人面前亲切柔软的表情无踪可寻。   桌上电话聒噪得天响。   他拿起听筒放到耳边,对方一阵叫嚣。   “李善卷,你他妈的良心被狗吃了,就算赢官司,迟早也不得好死!!!!!”   他静静听着,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异议,只将眼角末梢长久地停留在某张精绘了雷公图腾的挂毯表面。   雷公长着广大的肉翅,面前响鼓四大皆空,左眼是慈悲,右眼是无慈悲。   李善卷在线路那头开始提及祖宗以及生殖器关系当口断然挂断电话,然后起身,开始整理堆了一桌的案件卷宗。   法律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丢开受害者资料,可有可无想,直感到有些无聊,成王败寇的较量里,从来只讲究不择手段。   李善卷拉开抽屉,从暗格中小心捧出本相册来。   封面印了翅膀,笔法细腻而又充满张力。   所有照片都绘声绘色描述了同个人物的成长经历。   孙翅的面孔呈放射状排列,从小平头到三七开,从朴素的中学校服,到如今的二手西装,这轮廓平淡的中国男子,仿佛一直都没有改变。   永远如此,长相老实,眼色温暖。   李善卷缓缓柔和的五官,暧昧思念大面积存在,由视线此端缀连彼端。   自己到底暗恋了他多少年?   李善卷实在无从计算,他甚至已不记得最初喜欢上孙翅的契机,昔日性格阴沉的小个子四眼田鸡,如今早就强大到能将恶行统统转化为个人魅力,当然,他也再不愿意接受拒绝,或是成为笑柄。   李善卷宠爱地、眷恋地用一种带了一丝挥霍纵容的眼光看着这些照片。   孙翅已开始习惯叫自己做“卷哥”。   一切顺利,尽善尽美。   他满足叹息,夹杂着三分半心计,三分半卑鄙,以及剩余的狗盗鸡鸣。   “卷哥卷哥,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可要多多亲热。”孙翅以纯良的姿势勾他的肩膀,一脸不知情的亲热。   想到这里,李善卷终于忍不住愉悦,直笑着将整张脸伏在桌上。   以后一定会越来越亲热。   当然当然,希望是以不纯良的方式。   他得意万分浮想联翩,却正在此时,桌上电话又开始鸣响。   李善卷瞄一眼号码显示,当场不耐,凶狠皱眉,对自己的美好心事被打断表现出十二万分的不满。   他一把抓起桌旁翅膀状镇纸,对准墙上某个天使雕像隔空丢了过去。   “碰!”   “啊呀!”   雕像发出诡异的痛呼,应声而落,正掉在话机插座旁,适时扯断电线。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小孩子哀哀叫疼的嗓音。   李善卷面无表情盯着脚底左右蠕动的活物。   那活物毛发稀疏,赤着屁股,正睡眼惺忪捂住头上红肿抽泣痛哭。   “做什么!人类!”它抱怨,背上小而明亮的翅膀哗啦展开,顷刻掉下羽毛无数。   “少废话,秃子!快点起来干活。”李善卷哼一声,满面孔“拿摩温”神情。   “你又叫我兔子!!!!”小怪物哇哇大叫,毛发稀疏的头颅点得上下翻飞,“我他妈的是天使!!!!!早告诉过你,名字是图尔尼斯伊丽莎白杰拉维亚劳伦马拉松不多果基皮大王!”   李善卷不耐,指着已消声的电话,报出方才打过来骂娘的对手律师的姓名,“让这人他妈的便秘一星期。”   “哦,他妈的便秘一星期,明白。”天使浑身近墨者黑的浊光,下意识学李善卷模样,一知半解嘿嘿狞笑,它掏出笔,伸舌舔了舔,在小抄上哗哗记录,记到半途,才回过神来,继续哇哇大叫“我是天使!不能这样,会留级的!”   李善卷冷哼,“真他妈的没有!!!!”   所以他讨厌天使,这不干那不干的,还不如来个魔鬼。   “图尔尼斯伊丽莎白杰拉维亚劳伦马拉松不多果基皮大王”一听,立刻大怒,变成怪兽状窜起老高,才想发难,却又猛然忆起自己久考不过的四级天使等级测试,踌躇半晌,到底也忍气吞声了下来。   “人类,”它恢复原型,陷媚地绕着李善卷飞了半圈,“遇上法力无边的我,你真的很幸运哦!~~”   李善卷当场笑出来,“原来四级考了五百年都考不及格的秃头货色,在天堂已算法力无边。”   天使被戳中痛脚,小孩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场眼睛一眨,嘴一憋,哭了。   它伏在桌边,很可怜抽吸,头发脱了一把又一把,翅膀颤抖。   怎么会被分配给如此固执且不择手段的人类完成考试,想来想去,它都觉得自己可怜,它已经很努力了啊……   天使非常委屈,再也无法隐忍,一股脑跳起来唰唰翻它的小抄薄,哽咽着细数它按他的吩咐所做的事情。   “去光华大厦十五楼4门扮鬼,赶走住户。”它说。   “去骂孙超,和他打架,但又注意不要打疼他。”它说。   “去变作个俊男约会裘娜娜,且不许她听电话。”它说。   “去让罗氏保险公司老板娘做老公和女秘书私通的噩梦,要尽量清晰。”它说。   “去拉住电梯,三个小时之内不准放手!”它说。   它每件事情都办得漂亮,如此卖力了,为何还嫌弃它没用。   天使百思不得其解,“喂,人类,”它飞到李善卷鼻子眼前,将食指塞到嘴里吮吸,眨眨纯洁的大眼睛,“干脆我帮你用爱神的箭去射孙翅,管保他死心塌地爱你,然后,你帮我打个高分好不好?”   李善卷眯目,毫无预警伸手,将天使提起来掼在一旁。   “不要你多管闲事!!!!!”他怒,身体的每个毛孔里都充满了人定胜天的执着。   若不是孙翅心甘情愿,他才不要!!!!!!   天使无防备下受力,咕噜咕噜滚出去老远才停,头上与翅膀上的毛又褪下许多。   它大急,顾不得痛,连忙将飘落的毛发一根根捡起来,呼呼吹后,啪得重新贴回去。“不要就不要,干嘛打我!!!!”   真打秃了怎么赔!!!!!   它非常生气,正要再理论理论时,门铃乍响。   “叮当,叮当,叮叮叮叮,叮当。”   两短一长,很明显的孙翅风格。   于是,正怒发冲冠的李善卷竟奇迹也似柔软下来,他勾起嘴唇,暴土扬烟的狠毒顿时化为绵长温情。   他半刻没有停顿,马上开门出去,啪哒关门。   不久后,就听见有老实青年大声招呼着进来:“卷哥,今天是红烧羊肉。”   “很香。”纯良的嗓音,似乎是李善卷,又似乎不是。   而黑暗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天使。   它当然不知道什么叫做红烧羊肉,竟然能够让李善卷笑成那样。   好吃么?   天使很有些垂涎,间或也对人类如此的执着表示不解。   “你是天上的羔羊飞呀飞,我是地上的豺狼追呀追!”它嘴里嘀咕,嘿咻爬回灯柱,重新摆好姿势。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它叹息,也许正是因为这份恶魔般的执着,才能引得天使下凡。   (完)   《大阳具先生们》   ──满章精虫蠕动   男人们普遍长着阳具,   这是一个科学事实,   但他们该如何看待、感知、乃至使用它们,   却从来不那么简单。   就像此刻,   就像李善卷同孙翅的初夜。   那之后很久,才终于决定做爱。   首先是接吻,然后各自宽衣。   锁骨──股肱──胸肌──腹肌──富有传奇性的一半腰臀,姿势色情的延体动作,一时间进展得如火如荼。   倏忽正在此刻,李善卷却突然停了下来:“究竟谁上谁下?”他问,满腹假设化作一个灵光乍现的气泡,轻轻的、明晃晃的,从他的右侧鼻孔中,被喷将出来。   “究竟谁上谁下……”孙翅迟疑半晌,他慢慢将衬衫重新穿好,扣紧第二颗纽扣。   “唔……”他抚着下巴,建设性回答。   于是两人开始面面相觑,郑重、慎重,却而又是,谋虑重重底。   李善卷挑眉,他摸了摸抽烟时素来用作弯曲的食指,率先道:“学长,平常……嗯……我是说以前,你喜欢上,还是下?”   孙翅努力回忆,“这……大致上……可能……也许……呃……善卷啊,我喜欢你。”   “明白了,”李善卷哼了声,仿佛刚抽光一支奥立可.古登,有些微倦,又有些微小波澜。   “那就一人一次,轮流坐庄,如何?”他道,“当然,这次是在你家,我就让你先。”   “好!”孙翅鼓掌称善,显然非常高兴这难题已迎刃而解,他低下头,一丝不苟解开纽扣,接着哗得将衬衫扒下来,也不耐烦折叠,囫囵就掼过身后去。   他一手拉过李善卷的脖颈,嘴唇下降到足以接吻的高度,他想象着舌尖钩沉与牙齿深谷,瞬间,光芒涌入。   呼吸兼进食器官紧密相连,一片片丢入油锅煎炸,三分火候,三分稠水,加入少许意淫与贞洁,相互搅拌调匀,一直脆到卷曲的舌尖。   最后,是李善卷稍稍向侧里仰去,他变化无常地呼吸同时,吐出舌头上凭空开出的莲花,也因勃起的预感而暗暗咬紧牙关。   孙翅开心地笑了一会,接着拉开自己长裤拉链,露出里面的深色内裤。   尺寸美好、款式美好、材料美好,衬得那生殖器形状愈发佳妙。   李善卷莫名有些气短起来,他觉得空气纵然没有变化,但四周墙壁却开始逼近,脚下地板油然消失,心跳挂在天花板夹缝的某个地方,一种忘却了的少年的记忆似乎在撩拨后脑,与此同时,何处敏锐的男性本能却又晃悠到前脑。   李善卷目不斜视顶着那要害部位,只在必要时呆囊地眨眨双眼,他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面色却如同处女膜般破裂,甚至在孙翅还没有全裸前,便“碰”得一声──   微红了。   早在几年以前,李善卷就曾经听闻孙翅“伸缩自如大阳具先生”的美名,当时就很不以为然,因为他自己就知道有些人会在裤裆处戴上外观鲜艳的内用衬垫以摆出阳具勃起的形状,还趾高气扬四处溜达,这个世界上本就是真真假假,李善卷想,什么大阳具先生的,也许只是流言而已,不过,虽然打从心底里不相信,终究还是免不了要好奇的。   譬如──   到底有多大呢……   难道比我的还大么?   李善卷把握时机不断猜测,一面观察,一面有许多念头纷至沓来。   他想起史书上说过,中华民族千古第一阳具的拥有者能以其下体二两之肉推动一辆小车,此传言的真实性姑且不提,单就这位大阳具先生的房事本领,就连司马迁先生也不得不又妒又羡地记载道:“看!!!!竟让太后也怀了身孕。”虽然充其量不过证明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至理,不过已足永垂不朽。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在网上看过的足本《金瓶梅》中西门庆阳具的放大版动态插图,这位著名人物的著名的器官色若紫肝,如外套一领肉红直裰,四处虬须乱柞,头上一溜光檐,且自孔中流下涎箸来;原先本垂丧着缩在腔内,一被唤醒,就整个打挺伸腰,一只凹进去的眼睛睁开,精光四射。   正想着想着时,孙翅忽而咳嗽了半声。   李善卷油然回神,倒抽冷气,面部带上大难临头前所特有的那种勉强微笑和不自然的乐观情绪。   内裤早已混合着被踢到一旁,当然没有衬垫,胯下除了巨大性器外,别无长物。   李善卷装作漫不经心打瞄着,尽力表现出镇定而又不屑的神情,心中却暗暗吃惊────巴里底,他想,这家伙究竟吃什么长的!竟能壮阳出如此尺寸!!!!当下颇恨恨然。   孙翅则只是不动声色裸露着,半晌后,他才伸手握住李善卷的一侧腰眼,隔着内裤边缘,缓缓向下撑开同时,转首要求接吻,嘴唇的弧度简直令人难以抗拒。   喘息片刻,李善卷抽空安慰自己,大阳具并不一定等同于大技巧大快活,若只论风月不论斤两,他对自己的房事能力还是很抱有信心的,虽然对于下受位,他也并未曾频繁有频繁演练过,但要摆平一向正经修佛多年的孙翅,应该不成问题。   眼光不自觉重新滑向那部位,硕大勃起一目了然。   李善卷道:“喂!学长,我说,现在还不到时候,管好它!”   孙翅随之也低头看了看,无可奈何无限委屈的气短模样,仿佛正对着一条自作主张举起的胳膊。   蓄极积久,势不可遏,自古都是如此。   “可以开始了么?善卷?”孙翅的脸色已有些莫测,头上两根青筋,许是隐忍的缘故。   李善卷环顾一圈,从床到床上的安全套到床边勾手可及处的润滑油,和一包奥立可.古登。   万事具备。   于是他点了点头,赤着身体率先走去到床边,试探枕头的软度,随手拆开安全套花里胡梢的表皮,认真向内吹了口气。   关键时刻,这些准备,都是性命交关的。   孙翅从后探过半臂,“善卷……”   他抱住李善卷,迫他将脸与全身投往自己的方向,“兴许会有点疼,”他猜测并立刻保证,“不过我尽量……”   “少他妈说体面话!床上见分晓!”   孙翅闻听,突然笑了,为李善卷充满实践精神的说话风格,深表同意之余,也忍俊不禁,于是他满怀着这一腔柔软情绪,将身朝内部沉淀。   舌头与嘴唇交相渗透,触物兴怀,情来神会,机括跃如,兔起鹘落,先一刻有先一刻妙处,后一刻有后一刻妙处。   肉搏此起彼伏,渺茫的饥渴,悠长的力量,平原丘陵后凸起好一座高山。   前列腺、胆囊、舌下唾液腺、皮囊、肾脏,各处汩汩分泌出液体,就着斑斓面孔,开出一朵朵雪白的花。   李善卷闭目呻吟,原先本一肚子床上腹下的伎俩,如今脱光了比身手,刚到关键处,却只听得耳边厢嗖一声,眼先直了,魂魄也不知道哪里去了,整个成了没头苍蝇,被撩拨得飞也不是,落也不是,蒙在鼓里,一径心慌而已。   这便是男人生物性的悲哀,他知道,其实并非自己意志力薄弱,只是因为他正躺在一个显然非常了解男人生物性的男人的身下,而这个男人,偏偏又是自己暗恋了如此多年的孙翅。   孙翅抬起头,双手有力托着李善卷肌腱隆起的膝部,向左右分开后,视线之前便一览无遗一马平川了。   简直是妙不可言的部位,孙翅定定注视着,暗暗祈祷,告诫自己在进入时千万不要因过度兴奋和欢喜而早泻。   此时,姿势已成弓弦,立刻能够一蹴而就,孙翅却缓慢下来,只是操着斜肚里涟漪般的视线,一眼一眼地注视那本该只用来排泄的地方,仿佛要当场看出一只痔疮来,才甘心。   李善卷轻浅颤抖着,极力不在乎这姿势,他想,既然人类自己不大能看到自己的这个部位,那么对别人的这个部位表现出如此的好奇与探索心,也是情有可原的,于是他一忍再忍,直忍得全身青筋频起,忍得一脉裸体悲凉,忍得良心拐弯处散出淡淡的黑烟…… BTCWD   “巴里底!!!!”他终于忍无可忍,两肋生风抬起上身,正准备要粗口,却恰迎上一个温暖的口腔。   孙翅蜷伏在李善卷双腿间,张着口唇,含住近在眼前的阳具,合折押韵舔弄了起来。   李善卷刹那消音,顿时随落成一千一万片,跌跌撞撞,疾速坠下。百无依凭下,他顺手触摸,所及的,竟只有自己一把带了铁锈味的猝然喘息,于是重新落回到枕间,发出潜鸟红如余烬的叫声,这余烬在黑暗里阵痛般淡成一团紊乱的感觉,超出无风的事实,之于逻辑的选择。   孙翅的头颅时远时近,他此刻的表现简直就像一个技巧斐然的艺术家,用舌头每个部位积极探索、艰苦打磨、精工细作,时而又妙思泉涌、左右逢源,他显然已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所梦所悟,都纤毫毕露地寄托在唾液浓度里──那种被色情文学一而再提及为一线银丝的液体。   他一心一意利用位移喷射感情,过程中,偶尔之时,却又显得有些游弋不定,孩提时的理想,勾起青年时代的可怕心境,那几乎失去李善卷的命运,暧昧而犹豫的话语,行动的神秘,以及浓重火焰的流淌,种种以上都在他脸部形成股逆流的陈迹,照耀出明亮的纯色,似乎终究难以与之对抗。   下体线条愈发放纵起来,有粗犷的狂热与无可抑止的躁动──焦虑、困惑、不安、矛盾、苦痛、失落、绝望,加而归汇成为一种强大的自由式创造冲动(虽然在生物学角度并非真的能创造出什么),激励这两个男人凭两个阳具进行生命本来的行而上活动,以期从文化上否定彼此相愉相悦的罪恶感,消解比异性性行为多的多的激情与欲望、欢乐与苦难。   李善卷感到身体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坚硬起的一部分,又柔软起的另一部分,他尽力忍耐着麻痹的腰背和隐隐的反攻欲,短短几分钟间,便尝尽了几十年间遇到的所有无法解释的奇迹,在情涛欲海里,从前一切看似美好的声色经验,B&B中腿长腰细的各色俊男们,都在这场前戏面前,成为立在岸上远望风帆所拟的枯燥命题。   孙翅撤开口唇,很有些烦躁得夺过安全套隙隙嗦嗦罩在自己的阳具上,接着又去拧润滑油的瓶盖,许是紧张兼或急迫的关系,直将大半瓶都倾倒在指缝间,恁得便浪费了许多。   接下去的动作更加难以言喻。   轻轻试探,隐隐插入,缓缓推行,徐徐摩擦,渐远于明教,渐近于淫秽之心。   眉梢眼角、眉来眼去、眉高眼低,极其富有性含义的七情六欲借痴怨负嗔表白决心,一点就透,敢于进攻,敢于承受,敢于犯罪,敢于死亡,敢于存在乃至不存在。   原先只是依稀,渐渐的,开始澎湃,声音响起在生命内部,广泛作用于窄小细巷,以及被双手捧满了的强悍睾丸。   肌肉脂肪发出过度燃烧的忧虑,孙翅暧昧而又意犹未尽吐呐,脑中试图思考出一种更有品味的表达方式──   包括一种倾向,一种可能,一种即将满足的快感,然后任凭光斑全部照射在几近虚脱充斥着烧杀戮掠的大床上。   内部的深处果然是预期的模样,他想,一无规避所惧,湿水苔衣般温暖,如同刺过青的冶艳却而野性,直使得艺术家的心里逐渐出现前所未有的体验模式,于是一切驾轻就熟举重若轻消失无踪,与生俱来的冲动与禽兽欲逐渐抬头,迫那艺术家便摇身变作为了革命家,他急切想要打破所有障碍的念头让下体抛弃纯技巧方面的压力,转而专心感受起腰间大腿的形状来。   ──通吃做杠头开花的一根骨头,连横放杰出得志猖狂的肌肉,点滴汗水,点滴耕耘道──   孙翅简直疑心它们原先就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某一部分,很久以前被开天辟地谋了去,如今终于回归,这一新鲜观念大大刺激了他的行动力,以致激励性器彻底摆脱画匠式的刻板被动模式,转而采用全新角度,如同一支以色列长蒿,秉承势必让色彩铺满全部画布的激情,彻底撞开原先并不欢迎如此尺寸的大门。 bt   李善卷遇秋成赤,掩面痛呼,虽然并非一味为了追求弹指快感与高潮利润才同孙翅做爱,然而,到底是不愿意这般疼痛,这般被贯穿充满的。毕竟,作为男性,要将自己最宝贵的性具与后庭置于另一个男性的攻击范围之内,这本身就属于违背生物界常理的事情。   但是,究竟谁能将谁玩弄股掌之间,绝不能凭体位盖棺定论。   他停顿片刻,充分领略到攻方因内心极度兴奋而表现出的孜孜不倦,有一瞬间,甚至干脆想要踢暴孙翅的睾丸,以提醒他自己有多痛苦,然而,某种信心、决心和执意献身的精神又勾沉出肌肤内里的独特感受。   多等一会!李善卷想,如果还如此疼痛,老子再踢不迟。   于是他咬紧牙关,以盯着孙翅奇妙的面部表情来转移不适的肉体感受,他看见那双湿润的眼睛中,有持续不断努力压抑以及抗拒压力的捕风捉影,有裸体的鼻翼、上下唇角,高处烟霞癖,三分敏捷,三分想象,剩余十二万分不可琢磨的需索。   充作媒界的部位懒洋洋松弛下来,火光上下灼起,痛感搅拌得李善卷半昏半迷,在身上移动的已不知世纪,黑暗冲撞过去了,落下英寸厚的爱情印记,于月光刮平处的边缘,左面抵着眉毛,露出远在右面的小小的光明。   很好!似乎有些快感了,带着运动的表情和堪称尴尬的承受姿势,李善卷这么想,勉力促使负重的纯粹曲线和臀部和鼓胀和凹陷合而为一,他感到已有些不能自已,原打算按惯例伸手抓挠孙翅的背脊,然而,最后冲出的却是腰臀,某个阴影中的器官重新匿名勃起,膝盖的重量,腿间深窄处生硬的被劈开感,逼得他空白起来。   “不要动……”李善卷虚弱喘息,其实言下之意,是鼓舞孙翅试看看换个角度,继续动。   攻者当然心有灵犀,那孙翅早已幻想自己作一头愚蠢而年轻的雄鹿,取悦伴侣的欲望胜过一切,恰与青天构成反差。   他们乐此不疲地在彼此身体上做出种种暗含隐喻的物理标记,漏隙的、充满挑逗性的,并视其为一个可以向自己投射意义的符号或容器,将由极端喜爱而爆发出的焦虑频繁地以肉体互动的方式表现出来,直至到达顶峰后才开始衰退,转而被另一种更柔软的力量取代了支配地位。   到处没有别的,只不过无所不用其极地宣扬大阳具的时代的国粹。   平稳而高贵,尖头如叉,刺入红铜。   床上当然没有生不逢时的处子气息,却有落红,有泰然高举几近断气的爱情,行为与思想,就仿佛散见的各种流状──唾液、汗液、精液──一样,不受拘束底、越轨底、并且充满感染力底。   呼吸流如刀锋,遍布夜,沉淀一瞬,又恍然嗟起,迎向唾手可得的梦。   锁骨在面前颤抖,腰间双腿呈二重性盘曲,依稀露滴的声音,终于在挂于冲撞阳具的盲目漩涡里,找到特别适合自己的一种器官。   这个时候,做爱已经成为很个人很微妙的内心体验,可能就算是最现实主义或最浪漫主义的笔端,也远远不能够确切规划它的每一步骤,只有施受本人才可以对它一览无余,然而,他们却又常常因为沉溺其中,以致无暇描述。   李善卷动了动腰,牙关打颤,哗然叫起来,在那一瞬间被点铁成金,翅膀钳住的心灵寄于到胯下之物,全身作寒作冷,又火热难抑。   太阳!光明!!!!热量!!!!原创性行为!!!!   被惹恼被挑拨起来了的横刀勒怒马,感到体内有一团异常而舒心的焰花,来自腰部、阳物,或者琵琶骨,然后变作一颗明亮的眼睛,是无有,又是所有。   其中,一些块肉们因思想而足其意,另一些则过度依赖物理定律。   什么东西上山吱扭扭,什么东西下山乱点头;   什么东西有尻没有眼,什么东西有眼没有尻;   唉……   如此如此,这般那般,上上下下,插插停停──   还真他妈的不赖!!!!!!!   丧失理智前骚动不宁的最后几秒,李善卷喷唇想到,他勉强聚神,向上看去,却只见到一个四分五裂、混乱不堪的男性,于是连他自己也变得四分五裂、混乱不看起来,紧接着,身体变作犹如精液一样,破釜沉舟,流动开去。   天哪……   李善卷忧心忡忡,觉得自己也许即刻便将死了,肌肉拉紧并且被扭转过度,根本没有生命旧时的痕迹。于是,极度兴奋里,他甚至开始愿意相信达芬奇那显然错误的解剖学认识──难道精液真是从脊椎处流出的么?难道高潮时真的会带出一部分灵魂么?否则,又怎么会有如此折断支撑般的感觉。   这感觉恁得鲜明,一切需要的生活记忆都燃烧起来,一切细节忽然发亮,互不相关的事物,在一条线上被联结了起来,放散于各处澎湃里,有的上前来,有的退后去,有的又消失,从眉间跑到股尾,从鼻腔跑到中腰,全都向着一个焦点集中凝结,脑里面倏忽来风,漾起波纹。   我与非我俯仰交错,情绪举升,善恶颠倒,统统爆出口际,胡言乱语,毫无意义可言,无物可作他比,无逊之姿,不祷之辞,空气宛如黄油,带上唇吻与自己唾液的温度。 Pet   哥特式的裸体;   哥特式的叫床频率;   哥特式的孙翅眼内哥特式的李善卷。   如夜般长的箴言激励他们挥霍精液,扩充末梢盈手可感的刺激,后起之秀圈定腰部的奋斗,越过几何学史上从来没有的曲线、锐角,以及摆动。   阳光照耀峰顶,兼顾稠密而细丝般的深谷,微妙的亲吻,学院风格的试探,狡猾的肠壁收缩,引出急管繁弦的憔悴,于耻骨荒草处,策马并进。   月色暧昧,星群全盲。   斧刃闪闪发亮。   高潮前一切假物都被迅速排除,逐渐显出事情的某些真相来,孙翅喘息地不能自己,尽量在满足李善卷的同时也能够自得其乐,他尝试着将盘在自己腰间的腿扛到腋下,期待有更新鲜的表现,然而,这个动作显然并不在李善卷韧带承受范围之内,于是小受愤然大喝,排头一掌拍向小攻恍惚得充满情欲的裸露脸孔上,以最迅捷的效率传递他切身的疼痛。   孙翅愣了愣,抽息吐呐良久,呜乎哀哉!!!也罢也罢!!!他暗道一声阿弥陀佛金木水火土,动用十二万分毅力与修行,这才勉强从这极富情趣的体位中抽身,寸尺不差将腿重新盘回腰间,退而求其次抬高那人腰臀以扩大接触面,继续探究男性一生所可能挖掘到达的顶点。   精子、精囊、摄护腺分泌出来的有趣物体混合在一起所形成的精液正无限聚集,水压刺激脊椎中枢,并很快传递到下丘脑,造成意识上的紧张错觉,反映在文学上,即是所谓欲火攻心。   量变终于到达一定程度,质变迫在眉睫。   孙翅死里淘生,尽力迂回辗转,善卷还很年轻,他想,也许年轻如同最挑剔的食客,他想,所以,无论如何,他想,今日也定要用自己的全部告诉他,什么叫做真正的高潮。   白花花的肉,不寻常的刀锋,精光四溅的眼神。   对准可能不导致剧痛的方向──   准确地、快速地、深深地。   抽搐。   很好!!!!!   的确是抽搐!!!   不愧为跋山涉水才能到达的,世界上最美妙的,一个动词。   刀耕火种,开疆辟土,一朵红花紧接着一朵红花,情浪蹈蹈,又澜澜,又滔滔。   呼吸已短,高潮将至。   本指望见到白光,哪里知道到头来却根本没有白光,而只是三危山下的一片梦境──有些脱俗,有些像尘世──纯净、浩大、不可居留,却而落满赤忱、癫狂、燃烧的雨,或坐或卧或飞翔的佛像,以相依为命的姿势,从桦树顶端跌落下来,前于消灭一刻及时涅般。   正是呻吟的好时间,像被风吹破了的烟,只为眼前这样的一个人而吹。   孙翅缓慢开目,全身上下溅满李善卷高潮时滚烫的呼吸,带着欢娱和男人兴奋时不自觉的暴怒,漏斗状、疯狂而高悬着的一腔情欲。   那一瞬间,雄性本能膨胀到一个从未曾被人所知的领域,亢奋促不及防击倒理智,呼吸因攀登而急促,五官剥落,张开犹如喜悦的罗网。   全身血液脱离心脏,一道向下灌去,原地只留下真空的思绪。   各个器官鲜艳而澎湃,披着同性性行为的幌子,无以名状的阴茎摩擦声的倒伏,潮水一般涌入。   情欲越过情欲,像暴露在赤裸裸眼光下的真心。   他因他的满足而满足,甚至产生了诸如与李善卷的快感相比,他孙翅的快感根本无足轻重的想法来。 整理   于是,忽然间,孙翅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停顿,他没有再继续向前耸动,反而尝试着退了三分。   而奥妙,也就在这精确的三分之中。   李善卷感到自己终于被彻底击溃,内部秘密点昭然若揭,流水的姿态,看不见岸,看不见浪花,只凭空打了个青红色的嗝,形同心跳。   亲吻刹那,抽搐刹那,韧带曲折刹那,偶然的外界刺激被凭空放大,出于排泄本能的鼓停三长两短为一沓,有脱胎换骨的剥皮感,犹如茅塞顿开文思泉涌般,自肋骨乃至阳具等等难以言喻的部位们中乐善好施、慷慨大度地喷洒而出,在神奇的射程范围之内,立刻又流畅地进入到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部位。   孙翅扑倒在李善卷身上,甚至再无有力气将自己最重要最脆弱的器官从那弧线中抽出来,刚做完奇特而又有趣工作的男人,这会儿满是劳累,他开始回想方才自己一泻千里前跳跃性的荒唐纵欲以及对敏感部位捕捉的天才能力,到底有些自鸣得意。   躯体摇曳着叠在赤裸的怀里,眼睛凝视眼睛,下喙低垂,主情,主欲。   一切皆非虚空,当然也不是黄色电影。   李善卷陷在枕头里勉力调息,他伸手推了推孙翅,半面曲线俊美如同化学定律,呼吸在略显疲惫的丰盈里膨胀不已。   孙翅拔出阳具,拨开安全套,扑向另一旁。   ……   以一张倍受摧残的大床为代价,世界终于得到了清净。   肉体横陈于肉体近处,腿长腰细,大阳具。   孙翅看着李善卷。   李善卷看着孙翅。   两人都没有立刻说些什么体己话,不是不想说,只不过,还是养精蓄锐要紧。   于是各自别开,当然,也因为脸上有无可遮蔽的小羞涩。   直到许久许久后,李善卷才首先回过神,凌空舒出一口长气。   “你他妈的光管播种不管收,我明日却还得陪小竖产前复检,不知能不能按时起床。”他言下懊恼,事先显然对肉搏的体力消耗估计不足,自然也无法计较事先说好的轮流坐庄。   孙翅听后,若有所思,爱抚过程中的尔虞我诈面目已悄悄消弭,只剩下具力疲精尽的躯体,以及这躯体里源源不断的温情。   “善卷,我表现得可好?”他微笑着垂而下问,预设中带了些许好大喜功,“妙不可言吧。”   李善卷嗤笑,他侧目挑眉,并未正面回答,说话反而更具历史辩证主义:“学长,”他道:“你当初那般抽烟时,那般冷淡拒绝我时,有没有想到过这么一天,你还会在床上同我讨论你的性能力?”   孙翅沉默,他伸长手臂,探向床边,捻出一根奥立可.古登放在唇边,姿势熟练地迎风点燃,抽了两口,吐烟气于鼻端上方三寸三分。   原来自己的表现并不好,他有些郁闷地想,所以善卷还会因想起过往而同他耿耿于怀,“唉……,”他叹息,“善卷啊……知错能改,自古多能得到谅解。”   “哼。”李善卷哼道,面色如横刀,硬了一阵,利了一阵,却到底撑不长久,终于又明朗下来,他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讨论,临时又换了个方向。   “对了,方才,你说什么?”李善卷其乐无穷盯住孙翅的腹肌,有些不怀好意地问道。   “知错能改……”   “不是,上一句!”   “善卷啊……”   “不是,再上一句!!!”   孙翅仔细思考,打从心眼里纵深回忆,他看着李善卷的眼睛。   “啊……啊……啊……啊。”他道。   “或者还有这句……嗯……嗯……嗯……嗯,记得也反复说过。”他又道。   “不过也许你指的是……喝呼……喝呼……”他还在道,“囊括肆无忌惮的呻吟,和力不从心的喘息……”   “孙翅!!!!!!!”   李善卷终于有些恼羞成怒,他把中指竖起伸到他的面前,比了个历史悠久的手势,全身鼓满虚张声势的不满──虽然只是无可奈何的虚张声势,与此同时,眉骨七窍处,也图文并茂得红了。   两人互相瞪着眼睛。   “你他妈的……”最后,是李善卷总结。   孙翅闻言,轻轻笑了,他眯着双目,奥立可.古登已燃至指尖,隙隙嗦嗦,掉下最后一点童子功的余烬。   他就这样华丽而狡诈万分地笑了很久,却又用老实人语气说出一句诚恳朴实的话来。   “我爱你,善卷。”   说完,他弹开烟蒂。   烟灰飞舞。   李善卷轰得被击中,要不是全身酸痛,早就高蹈而起,如今物理限制心理,到底未曾失态,他喘息,只是闷声不响听了,接着装模作样啊一声,“……啊,我赞成你的看法。”   他答得似乎可有可无可长可短,心里却真的已是其乐无比,终于不再为惨绿少年时孙翅毫无情义的拒绝而耿耿于怀了。   无论如何,他想,还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哈哈哈,手掌心啊手掌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阳具得阳具!!!不愧为咱儿训练有素得意到底手掌心!!!!!   李善卷闷在枕头中笑,孙翅凑过去拥抱。   一上一下的姿势,雪白牙齿。   奥立可.古登强悍的气息经久不散,从往昔,直到如今。   (完)   《纵囚》   渡水复渡水   看花还看花   秋风江上路   不觉已还家   苏不党站在阳光下,两袖尘拂面。   他看着从自己足底延伸出的影子,陌生之余油然想起黑暗囚室中凶恶如牢役般的蠹无百足虫,于是,周身起了阵战栗。   战栗海浪潮涌也似扩展,雾气在眼前散去,有人经过苏不党身边,姿态些微倾斜,且都意犹未尽意味深长侧了目,那些下意识间升起的鄙夷与敌意,将苏不党原就浅淡模糊的快乐,再打散掉些许。   他不甚熟练伸展手脚,已被禁闭多时的行动力仍然被空白占据主导,这使得苏不党的动作略显僵硬,他不敢看四遭隐隐绰绰的指指点点,周身仅剩的炮衫在光白天色下顿成阑珊,堪堪只能遮体。   零碎如往事,千丝万缕断而难断,如回忆。   苏不党仔细看了太阳,仔细辨明了方向,他紧紧攥着手里比上微薄比下宽裕的银两,走路的姿态珍而又惜。   他先取道城西“花糕员外”店铺,斟酌许久,才叫小伙计将那铺面显眼处颜色鲜艳的“满天星”、“操拌金糕麋”、“糁花堵截”、“大小虹桥蜜金毛面”统统各包一点。   付过银钱,苏不党将香软腾腾的中秋小食接来捂在近心处,温度熨烫摩娑着心跳,他想起小的辰光,看到却非那张即垂涎又尽力忍住了垂涎的脸孔时,自己是不是也如此惆怅得心跳着,惆怅得欢喜着。   那一刻里,苏不党就着那股子调匀抹细由夕贯穿至今的欢喜,又走出去许久,买了云头对月对炉饼,脂花发糕张皇,一搭链白面,一小盅菊花酒,待得银两磬尽,日已偏西,中秋的月,也悬东而起。   团圆之光,垂休以照万世,也照得归家如行走浮屠,这一路里,虽无幽树好石,虽无杜康苏屠,却也是打从心底里望难却步。   苏不党数着脚步,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还有性命得以再次走上这条路,他紧了紧串弧于一处的酒啊香糕啊白面啊,投身融于月,融于这片本已失去却又得暂归的人世间。   他立在茅屋前,迟疑里夹杂着情怯,由窗口透过豆烛光摇荡,在这个略显凄寒的夜里,在苏不党眼里,着实明若朝阳。   于是他不适得眯起眉目,满面尘与须搔得何处皱褶,又烧得何处灼热,他甚至觉得,只要能够如此时此刻般清晰看着窗片薄纸上映出的人影,纵然最终难逃腰斩,也不悔了。   却非啊却非。   苏不党又是欣慰又是伤感,团圆的真实触觉倏忽袭来,瞬息便将他扑倒,实在难以隐忍,他腾出单手,捂紧狼狈而丑陋的自己的脸,哭了起来。   苏却非就着奇异莫名的呜咽声猛然拉开了门,他吃惊地望着面前狼狈且丑陋单手捂脸哭泣的长须汉子,圆月下,花糕员外卖出的小点叠着白面,酒是论草府早菊过盛折而酿成,饼是云头张皇对月对炉……   其实也都不是甚稀奇货色,也有凉也有劣,却已足够牵出一心沉淀。   苏却非的脸色由吃惊转为迷蒙,再由迷蒙转为逬发。   逬发的是哽咽,逬发的是颤抖,逬发的是至绝望后的一丝渺茫希望。   当哭泣的汉子抬起双目,记忆刹那折叠出眼梢泪余,苏却非啊一声哑叫,喜至崩溃,展臂拥住苏不党,那痉挛似的力量,那誓死不放的弧度,仿佛也能够拥抱得下整个八月十五团圆夜。   “大哥……大哥……”   苏却非打满一盆清水,水中摇摇圆月,照得布衣,照得欢喜。他小心翼翼将布巾覆在苏不党面上,些微润一润那沧而又桑晦而又涩的五官。   雾气蒸腾间,他有些恍惚了,灯下故人似是而非,胡须丛生的脸孔又近又远,而于可触及之记忆里,自己的哥哥,岂非总是副洁净模样,他衣衫洁净,笑容洁净,他满腹洁净学问,本该就此过得一世洁净,如今却沦落如斯,竟比他这个以力气吃饭的没用的弟弟,还要破落了。苏却非以自己最精细的动作为苏不党剃须,不由自主叹息。   手下刀下那张逐渐山清水秀的面孔正定定望着苏却非方向,兄弟俩的久别重逢就在这样的一个月圆之夜里,被糕香、饼香、米面香渲染得如煎茶,初沸时,面和心澎湃。   “皇上恩德,允我们于中秋一夜各自返家,还发了银两。”苏不党道,叙述的时候,停顿位置玄且微妙,仿佛自己也觉得颇不可思议。   “啊!原是大赦!”苏却非终于完全将苏不党的面目从肮污胡须后释放开来,心中震颤,欢喜感恩之情难抑,手中胡刀当啷一声跌入水中,发出脆响,他又哭又笑,自从命案发生苏不党入狱至今,这高大男子还是头一次激动到哭笑难止。   苏不党原还想说什么,眼看亲弟与亲弟身后窗外圆满月光,这话,堪堪滚过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他还是摇摇头,阻下却非兴冲冲匆忙忙欲再烧水让他沐浴的愿望,因为实在不想让弟弟看到那具例行刑求而充满疤痕的身体。于是他勉强一笑,说你我兄弟久别离,今日又值佳节,实该烫酒拜月,“来来来却非,你喜爱的花糕员外名点,哥哥我从未曾忘记。” PET   苏却非有些羞怯,那羞怯的神情,映一张勇武脸孔,初看极不协调,在苏不党看来,却又协调得几近完美,仿佛远古时,还不及膝的却非抬头呼喊:“哥哥,哥哥,要吃糕糕。”   “操拌金糕麋!糁花堵截……”却非每看过一样惊呼一样,那欢喜神情,令苏不党的倍感欣慰兀自不悔火似滚烫了起来,晃晃然,过往苦痛逐渐单薄。   兄弟俩对坐,中间摆着童年记忆里可望而不可及的美丽小点,粗陶茶碗里盛着黄绿酒水,举头三尺有明月。   苏却非珍惜地吃着。   苏不党珍惜地看着。   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相亲相爱在相望间,愈来愈如金铁。   苏却非简直停不了口,他将那些个东家长西家短,那些个陈谷子烂芝麻,那些个柴米油盐酱醋茶,那些个养猪宰牛生孩子的事情,统统翻出来要讲给苏不党听,就算所有一切微小的轻忽的简直才出口就会被风吹散,他仍一丝不苟一丝不漏,仿佛要将哥哥三年里未过的人生、未应酬的人事,一气补齐。   苏却非道:“城东河半林花家欲请西席,若大哥你肯去试,岂非手到擒来。”   苏不党沉默,良久后,才回答了他兴致勃勃明朝万分美好的弟弟:“杀人者,”他说,“如何能再行师道。”   苏却非“碰”一声击桌,黄绿酒水跳起又散下,“是他该死!”他咬牙切齿。   苏不党仍然很沉静,百般不愿回忆那日情景,只得道:“却非,糕凉了。”   发糕员外卖出的糕从来就极易风凉,也就像美景易逝,好事多磨。   苏却非慢慢坐下,湖水荡开来荡开去,涟漪平息之余,被捣碎的月光也重新拢聚,弟弟有些后悔,他觉得不该起这个话头,见哥哥沉静乃至沉默,他的心里一钝,愤激柔软了。   “哥,我能赚钱,我养着你!”他扑到床边,将这些年在商家做拳师攒下的碎钱起出,囫囵都倒在苏不党面前,“明天!”他道,“我同东家说说,他本就想让我多当一班……”   苏不党恍惚听着,却非口里铺展的广阔明天酒般诗般吸引着他,令他竟然难以抑止期待起来。 整理   明天……   明天的明天……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难道他都能够与弟弟一起?   “大哥,你说好不好?” a!p1B | R B A   “自然是好,”苏不党乍然回神,眼中企盼愈发绵长,他站起来,看着窗外明月,“却非……”   “哥哥?”   苏不党道:“皇上开恩,中秋纵囚,圣旨上说,准还家一夜,次日自归。”   他从旁叹息,看着弟弟,一字一句道,“明天,我要回去。”   苏却非长身而起,他且惊且乍,大力下,碰翻了面前粗陶耳碗,残酒哗然淌出,霎时间,忘忧物钓诗钩消愁药扫愁帚绵延流到了地。   他瞪大着眼,不可置信黄白了脸,“大……大哥!”   苏不党道;“杀人偿命,历来典章制度都如是说。”他眼下阴影浓淡不一,有长年黑暗困处的无力。   苏却非愣了愣,他突然顿足,转身去屋内四处,眨眼便打扎出衣裤行囊,又将多年积攒下的银钱包妥,决然而决的决心刀枪难入,“快,大哥!”他伸手对苏不党道,“趁天还未亮……”   苏不党摇头,“不行的,却非,不行。”   纵囚不归,罪至连诛,他的确不愿意自归就死,却又怎能连累弟弟。   “大哥!!!!”苏却非扑过去摇撼苏不党,悔恨如火,“那官判的不对!大哥你是无心,是为救我啊!人应是我杀的!是我杀的!!!!”   若不是他血气过旺,怎会得罪城东恶少;   若不是他被人围殴,怎会惊动大哥!   若不是他遇险……   苏却非抱住自己的哥哥,这个肯在自己生辰时脱衣半臂易斗面成汤饼的哥哥,这个肯在自己遇险时挺身为护甚至失手杀人的哥哥……   “却非!”哥哥轻轻拍着弟弟的背,他轻轻说,“史书里有很多故事,我都讲给你听过,你可还记得么?”   苏却非抬起脸,呜呜抽噎。   “皇帝行的是王道还是霸道,成于史书,归于个人,腰折肠靡的,终究不过一个‘名’字耳。”苏不党淡淡道。   苏却非却不懂,他自小没有哥哥读得书多,他不想知道什么叫天人合一,不想知道什么叫鱼翔潜底,他只想知道,哥哥既能脱逃,为何还要自归就死!!!   苏不党叹了口气。   杀人者当死,自古难易,所以唐律定他死罪,将他打入黑牢,甚至不许亲人探望。不过,突然间皇帝却下了纵囚令,放今秋就刑之二十九人归家并约定应期自返牢狱,白眼看去,似乎是给了一夜脱逃之机,细细推敲,各栈道城门统设众兵,府衙差役严阵以待,其中并非没有凶险……   “太宗皇帝行贞观之治,以恩德感化为重,为求万世垂古之命,才有怨女三千放出宫之事,如今下此旨意,必是乐见至凶顽之辈行君子尚不能达之事,却非,我想,只要我应期回返,成就皇帝纵而能归之美名,也许,能够真正平罪得赦!”   苏却非听大哥细细分析,他一直相信大哥的学识,一直相信大哥的判断,“那么那么,只要大哥你回去,皇帝就会下令免大哥的罪?”   苏不党不语。   苏却非紧紧握住他的衣袖。   窗外,月亮沉了下去,天光渐长。   《旧唐书.太宗纪》记曰:“贞观六年(632)八月乙子,帝亲录囚徒,归死罪者二百九十人于家,令今秋末就刑,其后应期毕至,上大悦,死后免其罪身,诏悉厚葬之。”   ……   宋康定元年(1040)六月,欧阳修由武成军节度判官召还回京,复任馆阁校勘,读此事,颇感慨,作《纵囚论》,以人情驳帝王假以,定此事为上下交相贼耳。   ……   月圆的那个夜晚,在政治家眼里,是上层建筑是标新立异的游戏是沽名钓誉的工具;在文学家眼里,是行而上分析是三不朽是激愤言语。   却是,谁也不能够体会,那斩秋末午时的断头断肠刀。   《悬壶》   ──扬场、鸡毛菜、冬瓜、以及其它   在所有人的话语里,   孽喜喜喜的恋爱,   简直就像一部挣扎史   1   石器时代。   冬季。   耐重几山。   搓搓峰幢幢楼。   左近,二十五步,偏西。   正是清晨,那阳光的感觉,如同妇女形体修长的髻式,薄而高耸。   木屋里,照旧弥漫着股不散的药草清香。   李善卷披衣燃纸,将在夏日里捣碎晒干的押不芦草,灌入长而狭的瓷制烟斗,就了火,深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形似闭目叹息。   桌子的另一头坐着米三米七,只见他头戴貂皮帽,身着长袍及膝,衣袖瘦窄,圆领翻折对襟微开,腰系革带 ,下身服紧踝小口裤,脚踏皮靴,整个人的风格,完全是石器时代的。   “我本以为好医生都不会抽烟。”米三米七喝了一气暖茶,挑眉稀奇。   耐重几山公共保健大夫李善卷闻言微笑,他将烟斗在桌上轻轻扣了两下,显得派头十足:“手术前后通常会抽一包缓解压力,”他道:“多是去买硬壳红双喜,物价没涨的时候统一七元五角,烟丝足,味道中庸,也算是市场经济造福百姓。”   “原来如此。”   “接着便遇见我老婆安安,她夸我手指长得好看,很适合拿烟,总叫我摆各种姿势抽给她看,”李善卷有些得意,又有些忧郁,说话的音调像在念诗经,开篇,第一首,“鳏鳏雎鸠”,“直到她怀孕为止。”   米三米七沉默了会,忽而又笑起来,整张虎气十足的面孔流露出某种心照不宣的猜测,“那么善卷兄弟啊,”他说,“如今又因为何事觉得烦躁,非要借烟排遣不可呢?”   李善卷抬起眼,恼怒一闪而逝,以致回答时,惯常的色空语气外,又加上些许恨恨然。“天下并不是都幸运如大叔你,能修到个有本事的男宠,后半生吃穿不愁,我要自力更生,要艰苦创业,要悬壶济世宣传健康观念,还要他妈的关心gay男们的前列腺,”他挑衅哼一声,“我容易么我!”   米三米七一听便勃然作怒捶桌而起,正欲驳斥,却又停顿住,他忍气吞声重新坐下,尽力调整已略显得狰狞的面部表情。   木屋里,顷刻间变得静悄悄的,仿佛把所有的都抽空去了,只剩下房顶垂下的一个酒壶,以及酒壶两旁一笔一划的,充满挽词风格的对联──   左边是“高风亮节匡时济世留美名励后人。”   右边是“鞠躬尽瘁治病救人皆怀念垂青史。”   中间门大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米三米七看了会,噗哧笑出来,“善卷兄弟,你知道不知道,喜喜喜为了背熟笔顺写好这个简体楷书,花了多大的心思,”他叹息,“到底这里已经是石器时代,你不能因为死了老婆,就永远苦大仇深!”   “哼!当然,”李善卷立刻冷哼一声,唬得站起,“我也不能因为死了老婆,就转而老牛吃嫩草去搞他妈的同性恋。”   米三米七无语又无力,他捧住头,揉了会四白穴,又挤压了番睛明穴,最后烦恼地按太阳穴轮刮眼眶,“唉……”他道,“好好好,老乡,咱们先不说这个。”   李善卷瞪他良久,这才又坐下,啪嗒啪嗒闷头吃烟。   米三米七环顾四周,努力寻找新的、与捏喜喜喜无关地话题。忽然,他看见墙角堆了好几捆眼熟地过冬蔬菜,茎长叶小,虽不当季,却仍是鲜嫩嫩水灵灵地,便问:“善卷兄弟,那是什么?”   李善卷转头去看,又转回来,吐出口烟,“鸡毛菜!”,他答。   “哦!”米三米七恍若大悟,“就是今年夏天在你这后院种下去的那些不成?则啧啧!”他击掌道:“长得真好,不枉费喜喜喜三伏季节里,还顶了太阳光着膀子拔草除虫浇水施肥,汗滴禾下土。”   李善卷咬牙不耐,他没有回答,只别过脸,从侧窗往外望去,看见无边际地天上,疏淡停着小朵小朵地白云,白云底下,是电器时代所遗失地清澈空气,很安静,很美丽,就像从前每一个朝霞涌动的红色早晨一样,从眼里,直到心里。   ──所得所多,所失亦不少,也许正是如此,才会引得人心思古,有时候并非完全因为世风日下。   米三米七在一旁察言观色,仔细看那涨充满异性风格的英俊面孔,情知多说无用,也就不再深入,“善卷兄弟,分我些鸡毛菜如何?今晚煮汤,给我家三郎败败火。”   李善卷似笑非笑看了米三米七几眼,“可以,”他大度答,“留五两银子,拿一根去。”   “五……五两?!!!!!”米三米七下了一跳,当场长身而起,直疑心自己重听,咻咻气喘开来。   “是!没错,五两,”李善卷却很镇定,一副绝不接受还价的派头。   “鸡毛菜而已,你敢开口要我五两?!!!!!”米三米七哇哇大叫,“你以为我是言情小说里动辄便带着貌美小官儿拍桌子叫小二来一席好酒菜再开一间好房间小费用金子算的公子哥儿冤大头不成!!!!”   “言情小说?”李善卷嗤笑,“老兄你看的那些是色情小说吧。”   “李善卷!!!到底还是不是老乡!!是不是老乡了!!!!!”   神医慢条斯理弹了弹烟灰,慢条斯理道,“就因为是老乡,才只要五两,平日里我都开价十五两以上。”   “混蛋!你骗人!!!!”   “真的。”   “肯定是在骗人!!!”   “他妈的,说了没骗你!”   两人气喘着互相瞠目,良久后,仍然各有各的不愉快。   “好!!!!”李善卷率先丢开瓷烟斗,“二十两一根,我他妈的卖给你看!”说完,他伸手一推,将毫无防备的米三米七的按入角落里一张造型古怪的藤椅中。   藤椅咯吱咯吱叫了气,暂能从四处弹出棉布,牢牢裹住米三米七的口唇以及四肢。   米三米七挣扎无果,不由得咬牙苦笑,三郎交给喜喜喜的那些机关本事,原来都用在这里了。   “治牙病时的椅子,你挣也没用,乖乖待在那里,好好听着!”李善卷厉声吼叫,哗啦关上坠地长帘,恨恨走开去。   2   耐重几山无敌万能小厮十方儿偷偷摸摸来到木屋前,他先向里张了张,却见到李善卷正烦躁得踱来踱去,脸色板得如同立刻想和谁吵架,“神……神医大人!”他怯怯唤了声,到底没敢踏进去。   “哟!原来是帅哥你啊,进来进来!”李善卷回头,一刹那从罗刹便作菩萨。他重新坐下,拾起烟斗,将那狭长得杆子夹在中指和拇指间转了几圈,笑得悬壶济世,“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十方儿紧赶几步上前,巴巴报告,“神医大人,这几日……宋……宋青她……”   “哦?令老婆如何?”   玉面小厮“她”了半晌,忽而开始犹豫,犹豫中带着焦急,又有刻骨怜惜。   李善卷不动声色,他瞧着十方儿发青的脸孔与发红的耳垂,觉得那扭扭捏捏的颜色实在殊为有趣。   “到底如何?”   玉面小厮凑过来,咬牙嘟囔了句什么,音量是细而小底,音调却是破釜沉舟底。   “哦!!!原来如此,她来月事了啊!”李善卷恍然大悟,高声重复。   十方儿急得剁足,“神医大人,求您小声点!”   “我明白了,”李善卷点头,“你是不是觉得令老婆的月事太长以致妨碍了你们的房事乐趣?那好办极了,听我告诉你,你先去抓一只正值交配期的雌蛤蟆,捣烂了后加些蜂蜜……”   “神医大人!”十方儿怒道,简直气的快哭了,“您别胡说,我……我……我怎么会!!!!”她喘了半晌,“是宋青她肚子痛!”   “肚子痛?”   “嗯,呜呜,每次月事都痛得厉害,我……我……”模范丈夫不胜惶恐,对女性必须承受的苦难抱有超乎寻常的脆弱。   李善卷转而开导他,“这没什么,你听着,每个月的某时,女性都会从令男性觉得喜而乐见的部位留出大量红稠液体,并伴随下腹部痉挛式的疼痛,有的还会经历头痛、恶心、心悸、拉肚子等症状,这都是正常现象,全世界约有75%的妇女罹患原发性的经痛,当然只要保持适度运动、均衡营养、充足睡眠以及愉悦心情,就不会有问题,从前我老婆安安也会痛,坚强点,帅哥,老实说,我就没你这么一惊一乍。”   “可是,宋青痛得实在厉害,她面皮子薄,不肯找神医大人看看,又怕我担心,所以总瞒了我偷偷地熬,上次喜喜喜来过,给开了些红糖茶益母草送服,不过怎么都不顶事,吃了就吐,宋青痛得直哭,喜喜喜也真是好孩子,左右安慰不算,最后竟也陪着哭起来,宋青说好痛好痛时,喜喜喜便说卷哥卷哥,俩人都挺伤心的,我在门口听着心里不是个滋味……”   十方儿一鼓作气说到这里,抬头看了眼李善卷,见他本来和善的神医微小,已扭曲做强盗狞笑,吓得当场住嘴,心惊胆战立在一旁,再不敢作声。   “想她不痛?”   “……是……是的!”   “哼!”   李善卷大力抽鼻,站起身向角落走去,他蹲下来,伸手到帘后摸了半晌,接着捻出根茎长叶小的眼熟农作物来,“拿去!”他随意朝后便丢,十方儿惨叫着扑过去救。   “每次月事前,将这玩意儿磨碎,混一点你中指上的血,再加些红糖煮成浓汁给她喝,记住,所有步骤必须当着令老婆的面做全,就说是祖传密药,包治包好,中指的伤口开得大些,别吝惜血,记住了没有?”神医厉声吩咐。   十方儿诺诺答应,“神……神医大人,这……这是什么草?”   “喜马拉雅神仙草,百年生百年长,市价比灵芝还贵,我听帅哥你口齿伶俐,心里实在欢喜,就给打个零点儿八五折,你给二十五两吧!”李善卷恶狠狠笑,摊开得手掌心里,生命线短,爱情线断,唯有财富线,却很长很长。   十方儿立刻表示付现,并对神医得折扣万分感激,他从衣袋中小心掏出自己一个月得辛苦钱,以纳供的方式捧在手上,高举向李善卷,“多谢神医,多谢神医!”出门的时候,姿势仍然是朝内鞠躬的。   李善卷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他垂下眼,看着手中明晃晃地白银,就像看着某人盘根错节地哭泣的脸,也是明晃晃地。   “神医大人?”   何处有柔而清的嗓音响起,一如记忆里贴在近处的温柔少年。   李善卷惊乍回神,他喘息了会,心率忽上忽下,喷出口的都是押不芦的烟气。   为孩孩歪头看着,小姑娘很不理解,“喂,神医大人,您在练气功么?”   “没有!”李善卷转身走到橱柜边,拉开抽屉,将银子丢进去,借侧体位稍稍遮掩一下自己无从规避的情绪。   那厢为孩孩也跟了进来,她穿着粉色长裙,外罩厚皮裘衣,头发梳得非常好看,眼睛里也都是前途无量与良辰美景,很显然,为奇虽然表面一副花花公子白眼狼派头,骨子里却还是个从一而终的好丈夫。   “小姑娘,”李善卷道,“你不看着点你那老公,放着他勾引小老婆,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为孩孩噗哧便笑,大眼睛忽闪忽闪,睫毛好长好长,美少女气质昭然若揭,“喜喜喜最近折腾得厉害,小为叔叔嫌他实在丢人,说要好好揍他一顿,今儿个一早便提着家伙出门了!”   “哼!”李善卷冷笑,“就你老公那年纪,那三脚猫功夫,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为孩孩哎呀一声,欢喜道:“喜喜喜若听到你背后这么夸奖他,一定高兴得要死!”   “少他妈的说废话!”李善卷油然烦躁,颠足不悦,“到底来干吗,难不成你也痛经?”   为孩孩抿唇不语,她先向左右看了看,继承父辈优良传统的玉面孔上有着小羞涩,当然,也有小算计。   “神医大人……”她朝李善卷招招手,示意他稍微弯腰,接着便捧牢神医的头,在他耳边咕咕咕咕说了气,最后才眨眼,好可爱好纯真的模样,“如何,有没有?”   李善卷还维持着弯腰的尴尬姿势,可以说是当场愣在那里,他张开嘴,有些不信,左眉自动自发其乐无穷地向斜上方扬去。   “混蛋!你一小姑娘,要春药干什么!!!!!”   “瞧您那疑心样!”为孩孩天大不满,“放心,可不是给喜喜喜求的,那个傻瓜蛋,纵然一肚皮年少气盛,做梦都想让您破一破童子功,不过到底有贼心没贼胆,根本没有咱们剪径儿女地豪爽!”说到这里,小姑娘的脸孔红了一红,又凑上前,咕咕咕咕紧说了几句。   李善卷却还是副吞吃了自己喉管的惊讶模样,“春药是给你老公为奇用的?”   “哎呀!!!!神医大人,您倒是小声点!”为孩孩窘得咬牙切齿,大力一掌拍来,轻轻打在李善卷眼角,却惹得他放声大笑。   “好啊好啊!我明白了,”李善卷简直忍俊不禁,“老妇少妻就是他妈的麻烦,是不是为奇上了年纪,房事时力不从心,做到一半中途不举?哈哈哈哈放心,这个好办,叔叔我告诉你,你去抓一只正值交配期得雄蛤蟆,捣烂了加些蜂蜜……”   “胡说!!!!!我家小为叔叔厉害着呢!!!!!!”为孩孩以深知其中滋味得语气大恼怒,五官任地鲜艳,然而看在李善卷眼里,不过是护短而已。   “都同您说了不是春药,”小姑娘已经扭脸欲哭,大眼睛里都是水雾,“只想要些特别地香料,可以让我更香一点,更软一些……”她低下头,“您也知道,小为叔叔是见惯了大世面的,我……我不过想让他更快乐……”   小姑娘深情并茂说着,带上无以复加的决心,以及剪径儿女所特有的厚脸皮,并且真诚希望她爱上的那个大年纪大阅历男性,能够从房事到内心都视自己做天下无敌的妻。   不愧同样是年纪轻轻,却而有着常常单恋史的固执小孩。   李善卷马上联想到了另一个更加固执的小孩,不禁无奈叹息。   “你等一等。”他说完,还是走到那角落去,从帘后摸出茎长叶小的农作物,向孩孩勾勾手指,“小姑娘,你回去后把这玩意儿捣碎,房事前后和酒饮下,记住,选件轻薄难解的肚兜儿穿,”李善卷顿一顿,“有么?”   为孩孩点了点已经血红血红的脸,“有……有的。”   “很好,另外,同你那老公亲嘴儿的时候,尽量多向他口里呵气,别吃大蒜啊!嗯……适时再咬一、两口,便可加快药性发作,”他又顿一顿,“会么?”   血红血红的小孩好害羞地再次点头,“会……会的。”   “Good!”李善卷异常满意,“宝贝儿,只要按叔叔我教给你的做,保管为奇神魂颠倒,哈哈哈哈!!!!!”   “真的?”为孩孩郑重捻着一根鸡毛菜,兴高采烈感激不尽向神医鞠躬,“谢谢卷叔叔!”   “别客气,”李善卷眯目,神色转折,“不过我这大力回春波波草可是非常珍贵的,虽然咱俩也算够交情,可我也不能亏本喝西北风啊你说,所以卷叔叔真正不好意思,唉,算你跳楼价,给二十两如何?”   “好好好!!!!”小姑娘忙不迭将额头点得上下翻飞,立刻从秀气的小荷包里挖出银票来数,最后好容易找出张小面额三十两的递给李善卷,并表示不用找零,其余的都给卷叔叔吃烟买点心云云──很显然,是那位某老公给了太多零花钱。   3   李善卷拉开布帘,撤去机关,米三米七马上抓紧时间急喘疾咳。   “怎么样,老乡,”李善卷环胸冷笑,“两根鸡毛菜,五十两纹银。”   “你……你这……”米三米七颤抖指住了神医,“简直是诈骗!”   “诈骗?哼!”李善卷嗤之以鼻,“我完全对症下药。”   “混蛋!你个玩弄感情的败类,强奸医学的骗子!!!!”   “大叔!”李善卷募然沉下眉目,异常不快,“那十方儿老婆痛经二十多年,益母草红糖水都不管用,我他妈的是外科又不是妇产科,你叫我从何处得知她的子宫究竟发生什么事?况且鸡毛菜本就利便通尿有助排泄,再加上让她亲眼目睹她那十方儿的努力与心意,痛也会说成不痛,有什么不对?!至于为孩孩丫头,简直笨的要死,一看就知道平常房事不积极主动,既然她老公还如此喜欢她,想必稍稍撩拨就会欲火焚身,我开鸡毛菜给她治心病,有什么不对,我可警告你大叔,再骂我我他妈的翻脸!!!!!”   米三米七愣愣看着李善卷那张早已翻江倒海的脸,上面除了烦躁外,的确还有些其它东西,于是他叹口气。   “你果然对那些努力和心意都明白得很。”   李善卷却猛然转身走开,他以力图镇定得姿势燃纸点烟,三十两纹银顷刻乌有,深吸几口后,烟气从管中入喉,咽之能令人暂醉。   “既然你自以为惯会做媒,”李善卷愤愤道:“就赶快去给那混小子说门好姑娘,他妈的干什么时髦当什么gay!”说着说着,他似乎想到什么,莫名其妙更生气起来。   米三米七没有搭言,只是束手无策站着。   此时,日头正近正中,原本该兴冲冲端着山里海里好货孝敬神医的捏喜喜喜,却仍不见踪影,进门的只是前来寻找家眷得文三郎。   “小米,”文声容唤一声,纵然上了年纪,依旧浓淡得体贵气逼人,他向李善卷点了点头,纯粹是出于礼仪,两人彼此寒暄几句,都只有表面装潢,而没有更多愉悦。   米三米七还在道:“善卷兄弟,不如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听我说,喜喜喜是个好孩子……”   那厢李善卷当场扬脸吹起口哨,将别人说的话连同旁观者清以及苦口婆心统统当作耳旁风。 Q N T3Y;i(M c   文声容淡淡瞥过一眼,向后挥了挥手,马上有侍者搬过个大盘上来,老远就能闻到股新鲜动物内脏的气息。   “你要的羊肠,特地从山西运来的小尾寒羊,喜喜喜催了我好多次,哼,不过是丁豆大的小生意,一旦与你有关,竟也被当作十万火急。”文声容对着李善卷说完,颇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的口气,“帐已会清,慢用。小米,我们走了。”   米三米七点头,两人并肩出门,臂膀间的距离微妙,从后看去,似乎连头发的长度都是一样的。   ──电器时代的WINDOWS高手,和石器时代的打虎英雄。   “哦,对了,”文声容忽然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回头道,“说要吃什么冬瓜羹的,应该还是你吧?”   李善卷闷头不响。   文声容顿了良久,“唉,”他才道,“冰天雪地,你要他往何处去寻冬瓜……”   ……   李善卷恍惚站在原地,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不知该说是寒冷,还是温暖。   他眯目望天,凭借过往已势微的记忆,很仔细很努力地想要区分不同时空天空的不同──   冬瓜是葫芦科一年生攀援草本植物,原产于中国和东印度,每百克瓜肉中含有蛋白质2.4克,碳类1.9克,钙19毫克,磷12毫克,铁0.2毫克以及多种维生素,它性味甘淡,经常食用有减肥轻身排毒利尿的神奇功用──   崔安安常常这么对李善卷说,并且一年四季都能做出可口的罗汉冬瓜羹,毕竟,电器时代有的是暖棚,就算冰天雪地,冬瓜也照样八角钱一斤。   “你让他何处去寻,什么地方都没有的东西,你到底让他何处去寻!”   李善卷喃喃之余,自己也觉得无可奈何。   他想起前天夜里同捏喜喜喜的激烈争吵,他想起捏喜喜喜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我爱你;那些笨拙而又令人无措的恭维话,那些极端压抑随时可能爆发的肢体动作,那些同性恋者所普遍具有的义无反顾的眼神,以及情圣们在遭到断然拒绝下痛苦低头的姿势……   他想起自己当时暴躁而又万分恐惧,于是大声谩骂,嘲笑少年瞎了狗眼。   他质问他有没有认真考虑过彼此的性别年龄种族籍贯;有没有见过不设在猪圈旁、用后会自动冲水的茅厕;有没有本事一年四季都做出可口的罗汉冬瓜羹。他甚至还凭借自己那可笑的色情小说阅读经验,一把抓住捏喜喜喜的下体,恶狠狠放话说自己对他的菊花与刀,统统没有兴趣。   当他想起少年在他手里瞬息勃起的瞬间,以及汗流浃背夺门而出的瞬间时,躯体中的箭头,便在也控制不住,“嗖”得一声,向南方射去了。   李善卷抱头跌坐在椅子里,觉得心情实在郁闷,也许是因为方才过度吃烟的关系。   近处弥漫着羊肠的味道,李善卷从来都很同情这种悲情的动物,它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皮毛可以御寒,肠子是美食,也可以制作石器时代稀缺的保险套。   李善卷捞起清水中浸泡着的羊肠,借日光仔细看了,选那结扎牢固空隙狭小的放在一边,待稍后略作加工,便可好价好卖。他轻轻叹了口气,从古到今,讨生活都不容易,既然自己从来不想要什么有头有脸收入体面的男宠,自然必须艰苦创业,自力更生了。   日头已过了最旺的时候,炉火黯淡下去大半,埋在其间的地瓜想必早就成了灰,就像前日少年刚进屋时鲜艳的笑脸──   “卷哥卷哥,我带了地瓜,咱们一起亲亲热热烤着吃!”   回忆到这里,李善卷忽然凶狠皱眉,他愤愤想,什么烤地瓜,又甜又硬,还总让人管不住肛门使劲放屁,还不如喝羊肠汤,干干净净的,淋上艳红的辣椒油,撒上草绿的香菜,最后再添一勺滚烫的热汤……   捏捏红一进门,就见到李善卷瞪着羊肠咯吱咯吱咬牙,不晓得是苦大仇深,还是垂涎三尺。“喂,看病的!巴里底干什么呢?”他打了声强盗风骨浓郁的招呼。   李善卷别过脸,面色变化无常了一阵,最后重又恢复成吊儿郎当,“哦!这不是捏大当家的么,”他道,“今天倒有空闲,上我这里串门!”   捏捏红自顾自拖过把椅子,强盗头子有些纳闷,“喜喜喜呢?”平常不是无论怎样都来这里报道的么。   李善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口气类似于现实挖苦主义者,“狗屁!我他妈的又不是他奶娘,找别人问去!”   捏捏红低头笑了会,对李善卷的出言不逊表现出绿林好汉所特有的包容力,显然此人平时听惯的粗口,都要比这图文并茂得多,“喂,”他撑住面颊,漫不经心道:“听说你喜欢吃冬瓜汤?昨晚上喜喜喜挨家挨户找了半夜,直吵得人睡不着。”   一句话,便惹得李善卷当场凶狠吊眼,他捶桌大怒,心里头翻江倒海。   好啊好啊,捏喜喜喜,你个小屁孩真了不起,也不嫌丢脸,竟好意思将他妈关起门来吵架的口实到处说予人听。   “大冬天的,吃个狗屁冬瓜,你他妈的先管好你自己的冻疮再说。”   捏捏红还是笑,他将厚实的兽皮手套慢慢脱下来,露出绿林道上最著名的一双肉掌,因为怪力,也因为冻疮。   李善卷上前扯开绷带,重新给每位冻疮先生们依次上了新药,他的动作虽然略显粗鲁,不过实际上,从结果来说,还算是一丝不苟的。   “咦?这什么玩意儿?”神医忽然顿住,他有些仲愣地打量捏捏红手腕环上清晰的红痕。   ──那红痕不似刀伤,不似蚊虫叮咬,也不似吻痕,横平竖直规规矩矩,却又仿佛电光影里被斩下的一段春风,颜色暧昧之余,风格是性感,而又剽悍的。   捏捏红立刻慌慌张张戴妥手套,一向八面吹不倒的厚脸皮,如今微微有些崩溃。   “哦……”李善卷若有所思意犹未尽心照不宣,他挑眉,“还用绳子?哼哼……看来为大叔年纪不小,倒挺懂得床第情趣的么,风格竟如此花里胡梢。”   他妈的,也许所有人中,还是这俩gay最时髦。   “别……别胡说!”捏捏红虎得跳将起来,“是大为怕我抓痛伤了手才绑的,巴里底,你……你敢再笑!!!!!!”   李善卷仍是有恃无恐放声大笑,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两人昨夜里妙不可言得体位关系──   包括互相裸体,湿热得喘息,被绑住得双手,显露得肌肉,菊花与刀得速度,力度与持久度,并与锋利进攻同时,不忘意识流的温婉和淋漓,由始至终,都是因爱情而快感,因快感而瞬息勃起。   李善卷停止医学角度奇特的想象,忽然不笑了,急刹车后,只剩皱纹留在眼角。   捏捏红仍在叫嚣,“巴里底,别以为我不敢揍你!”   “少他妈的废话,”神医烦躁且不耐,“先不管SM,重要的是,我问你,昨晚上有用保险套么?”   捏捏红正张着嘴,骂人的话梗在喉口,发出呵呵的声音,阳刚而又剽悍的五官,脸红的时候,竟一如个小姑娘。   “我……我……”他有些扭捏,却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横幅下,到底很老实地回答,“我有用。”   “你用?你用?”李善卷当场凸出眼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地耳朵,“昨夜想必是为大叔攻,光你戴套子有他妈个屁用!!!!!”   “啊……”捏捏红目瞪口呆,“这……这也有讲究?”   “我靠!!!!!你以为我辛辛苦苦做这些套子出来是给你装饰睾丸用的么!!!混蛋,谁攻他妈的谁戴,一次一个,不是事先都说得很清楚么!!!!!!”   “可……可是……大为说这玩意儿气味不好,不……不肯用……”   李善卷无力捧住头呻吟,废话,羊肠做得套子,就算再怎么洗干净,有些腥味也是没有办法得事情,况且羊肠止痢止泻,又能防冻疮,再混合羊血调制得润滑油的话,什么新潮的姿势,古代gay都能尝尝,他──电器时代的外科大夫,为他们设想到这一步,他容易么他!!!!!   李善卷越想越生气,虎得一下站起。   连捏捏红也有些胆战心惊了,“善……善卷兄,这样吧,要不你再给几个,待来年春天,我冻疮好了之后……”   “没货了!”李善卷大力揭下墙上挂着的毡帽,戴妥后将头发向上塞入帽子里,并将它陡峭地倾斜在一双眼镜上,表现出英俊男性所特有地可塑性。接着,他捧起一大盘羊肠,气咻咻向外去。   “喂,善卷兄,你不等喜喜喜了?上哪里去?”   “哼!”李善卷头也不回,“做羊肠汤,老子他妈的还没吃午饭呢!”   ……   4   十方儿抡起快腿,气喘吁吁向李善卷的木屋奔去,老远就见到捏捏红正摆出强盗打劫的姿势挡在门口。   “喂,善卷兄,别生气了,我多出一倍价钱,一百两,好!巴里底,一百五十两……”   “混蛋,滚开!”“神医大人!红少爷!!!!!不好啦!!!!!”十方儿马上鼓足了丹田之气,自以为叫得石破天惊。   李善卷与捏捏红同时吃惊。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万能小厮喘得劫后余生,勉强顺气,“今……今儿个一早,”他大声报告,“二少爷和喜喜喜少爷下山做买卖……呼呼呼呼呼呼呼……”   “做买卖?”捏捏红皱眉,很不满,“我不是下令这几个月修身养性得么,喜喜喜那混小子又搞什么鬼!!!”   “你他妈的闭嘴!”李善卷吼完强盗头子后,一把伸手揪住十方儿的衣领,“说下去!”   “呼呼呼呼!谁知道那批货实在扎手,喜喜喜少爷一时不察受了重伤,方才让二少爷给抬回来,已入气多,出气少……”   李善卷愣在当场,他只觉得十方儿说话得口气就像是个职业杀手,确实命中他人要害。   “哎呀混蛋!!!!!”神医大力剁足,双手一抛,将装满新鲜羊肠得大盘向后甩去,自己一溜烟飙进木屋,提了烟斗与出诊袋,一溜烟冲将出来,轰轰跑开,眨眼不见。   捏捏红伸出左手,简直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旋转大盘稳稳接住,一滴水也没有溅出。   一旁十方儿鼓掌叫好,劲道像在观赏杂技。   捏捏红颇不可思议挑眉,其乐无穷“哇”了声。   两人意犹未尽对视,各自撇一边嘴角。   “对了,十方儿,这些羊肠倒挺新鲜,给你拿回去做汤吃!”   十方儿垂涎而又有些犹豫,“神医大人的午饭,我可不敢……”   “哼,”捏捏红嗤之以鼻,“那混蛋让咱们喜喜喜吃了多少年苦头,饿他几顿又怎样,拿回去拿回去。”   十方儿这才同仇敌忾欢天喜地接过,“晚上红少爷也来尝尝吧,我让我家宋青多淋些辣椒同香菜,热乎乎地捂捂手脚,又暖和又得劲。”   捏捏红摇摇头,有些无可奈何:“你忘记了?大为顶讨厌羊腥气,我若吃了这个,管保不让我进门……”说完挠头,开始呵呵傻笑,十方儿见了,端着盘子也跟着笑,两人看上去都挺悠闲挺愉悦,一点儿也不像家里有个出气少入气多的重伤患……   李善卷心急火燎奔在间道上,一路花花草草呼啸而过,转眼便是幢幢楼,捏喜喜喜的房间在丁字号尽头,挂了押不芦草编的红色软帘。   神医下意识停住脚步,他闭目喘息,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正欲推门,却听见头里响起为奇那花花公子气质浓郁的声音。 _ o s2K9z9   “喜喜喜宝贝儿,”他听见他亲亲热热道:“你就别死心眼了,管他什么情愿不情愿的,来,听叔叔教给你,你就躺在这装死,待会等善卷一进来我便哭丧,说你是为了帮他做冬瓜汤才不幸遇难身亡,别看平时善卷对你那样大眼小眼的,其实暗地里不定多喜欢你,听到你死了,管保心神大乱,我便劝他喝这迷药,等他四肢一麻痹,你先上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哈哈哈,宝贝儿,叔叔这主意好不好?啊?你同意了?哈哈哈,乖!乖!真可爱,叔叔太高兴了,让叔叔亲口……”   李善卷青筋频起,再也隐忍不住,抬脚把门踢开,跨过散了一地的押不芦,怒发冲冠跃入房中,“好你他妈个狼心狗肺的小兔崽子!!!!!”   他吼叫,却募然停顿住。   房里面静悄悄的,为奇正坐在老远的桌边喝茶,他似笑非笑挑眉,冲着神医举了举杯。   捏喜喜喜躺在床上,年少英俊的脸孔一片苍白,显然已陷入重度昏迷,没有丝毫假装的痕迹,是真的出气少入气多。   李善卷缓慢移动视线,见到喜喜喜的肚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不愧是气血旺盛的小伙子,正一个劲儿冒红水。   “善卷,你来得好快啊,累不累?先喝口茶。”为奇笑眯眯道。   “混蛋!”   “哈哈哈,喜喜喜总也不醒,我实在无聊,一个人自言自语罢了,你干吗那么生气!”   “混蛋!少他妈的废话,到底怎么回事,竟伤成这样。”   为奇搔了搔发角,叹了声,“今日一早接到报告,说有大官上京纳供,货物里带了些冬瓜,喜喜喜一听便吵着说要去抢,我拦也拦不住,只好陪着,谁知道那大官排场阔绰,却实在太小气了,说什么也不肯割爱冬瓜,还指使十多个功夫底子不错的小伙子打咱们,接着便打呀打呀打呀打呀……”   “他妈的!”   “哈哈哈,你别急,”为奇卷舌微小,“打呀打呀打呀打呀的,真有意思,不过他们哪里打得过喜喜喜,不一会便争相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喜喜喜顺利抢过冬瓜,非常高兴,便有些疏忽了,于是被某个卑鄙装死的小胡子化了一刀……”   为奇停下来,指了指捏喜喜喜红彤彤、水汪汪的腹部,“喏,就在那儿!”   “嗯,的确混蛋!”为奇也表示同意,“不过这伤本来还算不得什么,喜喜喜一直清醒得很,他自己扛着冬瓜走回山寨,因为心情好,气色还挺不错,接着马上又到厨房吩咐厨子升火烧汤,”他接着道:“谁知道厨子切开瓜皮才要去囊,这才发现,巴里底,什么冬瓜,里头根本没陷儿,装的统统都是个大得珍珠,我就知道,一大官闲着没事带冬瓜上京干吗,刚这么想,只听旁边喜喜喜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李善卷砰得击桌,他的肩背从那到外,都在颤抖。   为奇静静看着自神医身上散发出的那阵似是而非的讯息──有一点端倪,又有一点光怪陆离。   “善卷,”为家二少爷轻轻道,“怎么突然想起要吃冬瓜的?”   “冬瓜!!!!冬瓜!!!!”李善卷简直咬牙切齿忍无可忍,“我不过说了句以前安安总给我做冬瓜罗汉羹而已,根本没说要吃冬瓜,混蛋,我他妈的招谁惹谁了!!!!!”   “……安安?你之前的那个老婆?”   “哼!”   “原来如此,”为奇站起来,走到床边去,俯身看了看捏喜喜喜的脸,“啧啧啧,从小我就觉得喜喜喜长得实在好,你瞧,细眉姑娘和小六的优点全在这张面孔上,简直是祸国殃民,善卷啊,其实光看皮相,你完全可以把他当作女人,安安也好,什么别的姑娘也好……”   “住口!!!!”李善卷大怒,“安安是安安,他是他!什么狗屁别的姑娘!”   为奇一愣,沉默了下来。   李善卷烦躁地踱来踱去,“你他妈的一肚子男盗女娼,平常不干好事,尽出馊主意,我问你,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回答,会不会把你那孩孩当成别人!”   为奇没有立刻回答,脸色显得高深莫测,他忽然向前几步,兜袖搭住李善卷的肩,凑过脸拥抱了一下。“喜喜喜说得没错,”他笑得皱纹全无,放心安心的丈母娘模样,“善卷你果然是个负责任的好男人!!!!”   “滚开!”李善卷怒而拂袖。   为奇踉跄了阵站定,举手告罪,“善卷,干吗那么大力,放心,我可对男人没有兴趣。”他顿一顿,努努嘴,“喂,说实话,喜喜喜的血都快流干了,你真不给包一包?”   李善卷别过头,“哼,死不了!”   为奇笑,“知道你脸皮薄,好好好,我这就出去,听说我家孩孩穿了新衣服等我呢,哈哈哈哈!”   为二少爷果真笔直走出去,最后斜过一眼,还是似笑非笑地,带上了门。   原地终于只剩下了神医,以及因心灵和身体糟创而昏迷不醒地捏喜喜喜。   李善卷仔细观察着腹部的那道伤口,尽量从外科大夫专业而又冷静的角度,思考治疗方案。   少年挣扎了一下,皱眉道:“卷哥……冬……冬瓜……”   神医倾身去看,喜喜喜并没有醒转的痕迹,只是梦呓般从口里低低叫出某人的名姓,好像光这个名姓,便能够概括世界及一切内涵。   这个人岂非总是这样,李善卷无可奈何叹息,就如同一只悬在医堂正中的壶,义无反顾一往情深一丝不苟地将内心展示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兴高采烈的时候,乃至,勃起的时候──所有一切,虽然不免狭小,却构成壶里那个好世界。   神医垂下眼,将金针在火上认真温烤,带着久已失去的脉脉温情。   他想起小的辰光,算命瞎子曾说他命里注定要历两劫,能过则飞,不能过则萎,当时还不信,如今看来却也不得不信。   唉,所失虽多,所得亦不少。   也罢也罢,李善卷想,大地苍苍,人间茫茫,一生百年,天高水长,无论如何,先补好这只壶,再说。   完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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